林缺是被冻醒的。
一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阴冷,缠在身上。他睁开眼,看到仓库灰蒙蒙的天花板,和那盏晃悠悠的、光线惨白的节能灯。
记忆潮水般涌回来。
黑无常订单。十万到账。系统。绿油油的直播间。白无常。那双眼睛。
“操!”
他猛地弹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咚咚咚,撞得耳膜生疼。
仓库里安静得可怕。
电脑还亮着,屏幕已经黑了,大概是休眠了。那堆棺材还在角落,门口的帽子……少了顶。
不是梦。
那个白袍子、高帽子、头顶有点秃的白无常,真的来过。拿走了他一顶老头帽。
林缺腿有点软,扶着桌子才站稳。他哆哆嗦嗦地摸出手机,解锁,点开银行APP。
余额:102,347.21。
那十万,真在。
他又点开直播后台。订单列表里,那十个收货地址是“酆都城外三百里”、联系是“勾魂直呼”的订单,明明白白挂着,状态是“已支付,待发货”。
“系统……”他试着在心里喊了一声。
半透明的蓝色界面瞬间弹出,悬在眼前。
【我的店铺】里,孤零零挂着两个商品:棺材(库存:2),老头帽(库存:9)。销量都是10。
【万界频道】里,只有“幽冥地府”子频道亮着,显示“在线观众:0”。频道公告是空白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他晕倒前那些牛头马面、孟婆判官的绿色弹幕。
【仓库】里是空的。
【结算中心】显示:累计收入(功德):1.0。备注:新手交易已折算为人民币。
功德?1点?
林缺盯着那“1.0”,想起系统说100亿冥币转换比率极低。所以,地府用的“阴德”或者说“功德”,才是硬通货?冥币是他们的纸币?还是说法定货币和外汇储备的区别?
他甩甩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系统,这玩意儿安全吗?那些客户,不会找上门来吧?”他压低声音问,眼睛忍不住瞟向仓库门口。
【万界电商系统致力于为宿主提供安全、合规的跨界交易环境。】
【所有交易均受基础规则保护。客户信息已做模糊处理,非请勿入。但请注意维护客户关系,差评将影响店铺评级与频道权限。】
“差评?”林缺嘴角抽了抽。被白无常打差评会怎样?减寿?勾魂体验券?
他正胡思乱想,眼角余光瞥见,仓库门口那堆帽子旁边,空气似乎微微扭曲了一下。
一个模糊的白色轮廓,由淡转浓。
还是那身白袍,那顶“天下太平”的高帽。只是高帽上面,又端端正正叠着那顶灰扑扑的“福”字老头帽。
白无常·谢必安,去而复返。
他手里,还拎着个东西。
一个布袋子,深蓝色,洗得发白,口用麻绳系着。看起来平平无奇,但袋身隐隐有暗光流转,像是绣着极细的、看不懂的符文。
林缺呼吸一窒,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后背抵在冰冷的桌沿上。
白无常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他踏进仓库,步伐无声,白袍下摆拂过水泥地面,却没沾上一丝灰尘。阴冷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
他在距离林缺三四米远的地方停下,抬起眼皮。
那张过分俊秀也过分苍白的脸,没什么表情。漆黑的眸子看过来,依旧没什么温度,但之前那丝讶异不见了,只剩下一种公事公办的审视。
“你醒了。”他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清冷,像冬夜的泉水。
林缺喉咙发干,点了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白爷,您,您怎么又回来了?帽子不合适?”
白无常没回答合不合适。他抬手,指了指自己叠戴的帽子:“老范的订单,我拿了一顶。钱,他会补给你。”
“不用不用!”林缺连忙摆手,“一顶帽子,不值钱,就当送您了!”
“规矩是规矩。”白无常语气平淡,“地府采购,不拿阳间一针一线。尤其……”他顿了顿,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尤其你是新开张的阳间商户,更需账目清明。”
林缺听得一愣一愣的。地府还挺讲纪律?
“那多谢白爷。”他干巴巴地说。
白无常“嗯”了一声,将手里那个深蓝色布袋放在旁边的空纸箱上。
“此物,算是帽子的回礼,亦是我的定金。”
“定金?”林缺没明白。
“帽子,太丑。”白无常言简意赅,抬手碰了碰头上那顶“福”字帽,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料子尚可,遮光也行,但式样粗陋,有损地府公差形象。”
林缺:“……”
您二位那“一见生财”、“天下太平”的经典皮肤,好像也没时尚到哪儿去吧?
“我要定制的。”白无常看着他,语气认真,“要能完全遮住头顶,不影响戴我的官帽。料子要透气,阴气浸染不腐。款式……”他想了想,“要简洁,稳重,黑色为佳。不要‘福’字,也不要任何花纹。”
他顿了顿,补充道:“像老范那种常年勾魂,怨气缠身,更容易掉发。我的情况稍好,但也需预防。地府有此需求的同僚,不在少数。”
林缺慢慢睁大了眼睛。
他好像听明白了。
脱发。是地府公务员的职业伤害?
而这位白无常大人,是他的第一个“回头客”,并且,提出了明确的定制需求,甚至预见了潜在的市场?
巨大的荒诞感之后,一股奇异的、属于商人的直觉,悄悄钻了出来。
恐惧还在,但好像被这突如其来的“商机”冲淡了一些。
“白爷,您是说,地府很多公务人员,都有类似的困扰?”林缺试探着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点推销员的小心。
“嗯。”白无常点头,“牛头马面,常年与凶魂恶鬼厮缠,阴煞侵体。各殿鬼差,奔波阴阳,魂魄不稳。便是崔判官那等文职,批阅生死簿,核算罪业,也耗神损发。只是以往无处解决。”
他看向林缺,漆黑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光闪过:“你那帽子,虽丑,但老范试了,说戴上后,勾魂时被怨鬼撕扯头顶的痛楚减轻许多,秃处似有微痒,或许是生机未绝。此物,于我地府,乃实用之物。”
林缺的心脏,不争气地加速跳了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