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相熟的队员低声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尊重。祁同伟只是微微点头,脚步未停,径直走到抢救室门口,隔着玻璃,望向里面。
虽然看不真切,但能看到病床上插满的管子和仪器闪烁的灯光,以及医护人员忙碌的身影。
他深深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要将胸中的憋闷和寒意一起吐出。
李清水听到动静,睁开了眼睛,看到祁同伟,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沉重。
他直起身,走到祁同伟身边,声音沙哑。
“你来了。
陈晓情况……很不乐观。
身中五刀,有两刀伤及内脏,失血过多。医生说了,如果能熬过接下来一周的危险期,或许能保住命,但很可能会成为植物人。
即使……即使奇迹发生,能醒过来,以他身上的伤和透支的身体,也绝不可能再回到一线了。”
陈晓,年过四十,在禁毒战线干了整整十年。常年熬夜蹲守、突击抓捕、与毒贩周旋,身体早已透支,高血压、胃病缠身,需要长期服药。
他原本计划,再干两年,等手头几个大案子了结,就主动申请调去相对清闲的岗位,陪陪家人。
谁能想到,一次下班后普通的回家路上,在离家不到百米的小巷里,遭遇了蓄谋已久的袭击。或许,他再也无法穿上那身警服,无法回到他奋战了十年的缉毒战场了。
祁同伟的目光从抢救室移开,落在旁边长椅上。
一个穿着朴素、面容憔悴的中年妇女,正面向墙壁,双手合十,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是在祈祷。
她是陈晓的爱人,一名普通的小学教师。此刻,这位平日里理性温和的知识女性,在巨大的恐惧和绝望面前,也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神灵。对于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而言,这个举动本身,就透露出内心极度的焦虑和无助。
李清水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来。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寂静的走廊,爬上楼梯,来到了医院空旷的天台上。
1993年的岩台市,夜晚的天空还没有被后世的光污染遮蔽。深秋的夜空,星河璀璨,夜风带着凉意,轻轻拂过,吹散了医院里沉闷的气息。
李清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两支,递给祁同伟一支,自己叼上一支,划燃火柴。橘红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点燃了烟卷。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星光下袅袅升起,明灭不定。
“省里下午开了紧急视频会。”
李清水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但内容却沉重如铁。
“下了死命令。鉴于陈晓同志遇袭事件所反映出的毒贩猖獗态势,要求我们岩台市局,必须在半年内,彻底肃清流窜在岩台市及周边地区的所有成规模毒贩网络,打掉保护伞,还老百姓一片清净!”
他转过头,在明明灭灭的烟头火光中,看着祁同伟年轻却沉静的脸。
“陈晓昏迷,支队的担子,我暂时亲自挑着。
但具体一线的工作,尤其是你们禁毒大队,是主力中的主力,尖刀中的尖刀。你这个大队长,刚刚上任,就碰上这么棘手的任务,压力……不是一般的大。怕不怕?”
祁同伟也点燃了烟,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冲入肺腑,带来些许清醒。
他抬起头,望着头顶浩瀚的星空,那里有他前世未曾看清的迷雾,也有今生需要劈开的荆棘。良久,他缓缓吐出烟圈,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锐利的弧度。
“压力?”
他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意味。
“李局,我这个人,就喜欢有点压力。没压力,骨头都锈了。”
李清水看着他,黑暗中,祁同伟的眼神亮得惊人,那里面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历经生死淬炼后的沉稳和一种蓄势待发的锐气。
他用力拍了拍祁同伟的肩膀,沉声道。
“好!我没看错人!明天早上八点,禁毒支队,小会议室,开作战部署会。你准备一下。”
“是。”
祁同伟点头。
离开医院,回到那间许久未归、落满灰尘的单身宿舍,已是深夜。简单洗漱了一下,祁同伟和衣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岩台市毒品网络的脉络,前世那些或明或暗的线索,陈晓遇袭可能指向的仇家,以及未来半年那场必然惨烈无比的剿毒之战……
就在他思绪翻腾之际,床头那部老式电话机,突然“叮铃铃”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