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闷声道。
“明白了,祁队。”
祁同伟不再看他,目光重新落回刘海龙的资料上,眼神深邃。前缉毒警,卧底功臣,娱乐城老板,毒枭的“朋友”……这几重身份交织在一起,勾勒出一个复杂而危险的人物画像。祁同伟心中早有判断。
卧底警察,最大的威胁往往不是来自上级的不信任,也不是毒贩的残忍报复,而是在那无间地狱般的环境中,被巨大的利益诱惑和复杂的情感纠葛慢慢腐蚀、同化,最终迷失自我,从猎手变为猎物,甚至与曾经的敌人同流合污。
这个刘海龙,从收入有限、风险极高的缉毒岗位,急流勇退,转身投入日进斗金、鱼龙混杂的娱乐行业,这巨大的财富来源本身就有疑点。
再加上他与华哥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他恐怕早已被拉拢、腐蚀,甚至成了华哥在岩台经营其毒品王国的重要一环。
但怀疑归怀疑,证据才是关键。
如何从这个狡猾的前同行嘴里,撬出华哥的致命线索,而又不惊动华哥,将是一场极其考验耐心、智慧和定力的较量。
祁同伟毫不留情的批评,让陈海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像课堂上被老师当众点出错误的小学生,深深地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手心里全是汗水。
在禁毒支队,在“915”这样关乎生死、分秒必争的行动中,任何一个错误的判断、鲁莽的建议,都可能不仅仅是“失误”,而是意味着放走穷凶极恶的毒贩,意味着战友陷入险境甚至牺牲,意味着整个行动的功亏一篑。
这里的容错率,低到近乎为零。
陈海直到此刻,才真切地体会到,自己从前在京州市局刑侦支队接触的那些案子,与眼前这场与毒枭的生死较量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对经验和纪律的要求,也完全不在一个层级。
“王华。”
祁同伟没再看窘迫的陈海,转向情报大队长。
“找一个会开车的,最好是生面孔,机灵点的,立刻去‘红浪漫’附近找个合适的位置,蹲守,观察。重点是刘海龙的进出规律,他接触的人,尤其是……看看能不能撞见华哥。记住,只是观察,记录,绝对不能有任何动作,更不能暴露!”
王华面露难色,苦笑道。
“祁队,咱们支队的人,长年跟毒贩打交道,别说骨干,就是普通队员,好多面孔在那些场子混的人眼里,恐怕都不算太‘生’。要找一个完全没露过面、又能开车、还能盯梢不露馅的……难。
除非从下面县局临时抽调,但一来一去,时间耽误了,二来新人情况不熟,也容易出纰漏。”
陈海听到这话,眼睛一亮,刚才的窘迫瞬间被新的机会冲淡,他立刻抬起头,急切地说道。
“祁队!王队!我!我会开车!我刚从京州过来,在岩台绝对是生面孔!没人认识我!让我去吧!我保证,就按你说的,只观察,不行动,绝不打草惊蛇!”
王华看了看陈海,又看向祁同伟,犹豫道。
“陈海同志倒是符合‘生面孔’的条件,开车技术也考核过,没问题。
就是……经验方面……”
“经验不足可以学!但我有干劲,我眼睛好,记性也好!”
陈海生怕机会溜走,连忙保证。
“祁队,你就让我试试吧!我保证完成任务,听指挥!”
祁同伟看着陈海那副跃跃欲试、急于证明自己的样子,眉头紧锁。
让陈海去执行盯梢任务,风险是显而易见的。
他缺乏经验,容易紧张,面对突发情况可能应变不足。
但王华说得对,支队里确实很难找出更合适的“生面孔”了。
而且,陈海是陈岩石的儿子,是陈阳的弟弟……这个念头在祁同伟心中一闪而过,带来一丝复杂的情绪。或许,让陈海在相对可控的盯梢任务中历练一下,积累点经验,也比以后直接把他扔到更危险的抓捕一线强。
他沉默地权衡了足足有一分钟,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窗外淅沥的雨声。
最终,祁同伟缓缓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盯住陈海。
“好,就你去。
但是陈海,你给我听清楚——”
“是!祁队请指示!”
陈海立刻挺直腰板。
“这次任务,你的角色是‘司机’,是‘眼睛’,不是‘拳头’!到了‘红浪漫’,把车停在一个既能观察到门口、又不引人注目的地方。你就待在车里,可以叼根烟,如果有人问起,就说是在等活儿跑黑车的。你的任务只有一个。
用眼睛看,用脑子记。
看到什么人进出,尤其是刘海龙,记下时间、特征、随行人员。
哪怕——”
祁同伟语气加重。
“哪怕你亲眼看到华哥从你面前走过去,你也给我老老实实待在车里!不许下车!不许跟踪!更不许有任何试图拦截或抓捕的念头!
一旦觉得有暴露的风险,或者遇到任何突发危险,立刻开车离开,不要犹豫!明白吗?!”
“明白!只观察,不行动,遇到危险立刻撤!”
陈海大声复述,脸上因为兴奋而泛起红光。
“我会跟你一起去,坐在后排,尽量不露面。”
祁同伟补充道,这既是为了就近指挥,也是为了在万一出事时能保护陈海。
很快,一辆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桑塔纳,悄无声息地驶出了禁毒支队。
陈海坐在驾驶位,略显紧张地握着方向盘,但眼神里充满了新奇和使命感。祁同伟蜷缩在后排,身体尽量放低,只露出眼睛以上的部分,冷静地观察着车外。
出发前,祁同伟像个不放心的长辈,又反复叮嘱了陈海几遍注意事项,甚至细节到抽烟的姿势、回答路人盘问时的语气。
陈海一路笑着应下,信心满满。
车子在冬日的细雨中行驶了约莫一个小时,穿越了小半个岩台市区,终于来到了位于相对繁华地段的“红浪漫”会所附近。
这会所门面装修得金碧辉煌,霓虹灯在雨夜中闪烁着暧昧迷离的光彩,与周围相对老旧的建筑形成鲜明对比。
门口停着不少车辆,穿着单薄、妆容艳丽的女郎在玻璃门后隐约可见。
陈海按照祁同伟的指示,没有直接停在正门对面,而是缓缓绕着会所所在的街区开了两圈,最终在斜对面一条相对僻静、灯光昏暗的小巷口,找到了一个停车位。
从这里,透过稀疏的树影和雨幕,可以清晰地看到“红浪漫”正门及旁边侧门的大部分情况,而又不太容易被注意到。
车子熄火,只留下一点缝隙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