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叔言重了，保护战友，是我的职责。”
祁同伟平静地回答。
“职责是职责，情分是情分。”
陈岩石摆摆手，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语气带着感慨。
“公安工作，尤其是缉毒，需要的就是你这样的勇敢和担当。
不过，同伟啊，你这半年，三次进医院，每次都伤得不轻。
这份工作，风险太高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
他顿了顿，看着祁同伟，很认真地说道。
“如果你觉得……缉毒一线压力太大，或者有什么别的想法。我可以找李清水局长沟通一下，看看有没有可能，把你调到京州市局，从事刑侦或者其他相对……安全一些的岗位。以你的能力和功绩，在哪里都能发光发热。没必要非要在刀尖上跳舞。”
这番话，若是放在从前，那个一心想出人头地、渴望快速晋升的祁同伟耳中，或许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但现在的祁同伟，经历了生死，看透了浮沉，心态早已不同。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谢谢陈叔关心。
不过，我挺喜欢现在的工作。
虽然危险，但很充实，也很有意义。
看到那些毒贩落网，毒品被收缴，哪怕只是让一个家庭免受其害，我觉得值。岗位就不调了，我在岩台挺好的。”
陈岩石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言不由衷或者故作姿态，但只看到一片坦然和沉静。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不再勉强。
“好，年轻人有冲劲，想在艰苦的一线磨炼自己，这是好事。我支持你。
不过，还是要多注意安全，量力而行，别太拼命。
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跟我说。”
如今的陈岩石，言语间充满了长辈对出色晚辈的关心与认可，与几年前那个认为祁同伟出身农村、心思活络、急功近利，并坚决反对他与陈阳交往的老古板，简直判若两人。
这种转变，固然有祁同伟自身用血与火证明了自己的因素，恐怕也与他两次救了陈海性命、让陈岩石内心充满感激和歉疚有关。
祁同伟能感受到这种变化，他也早已将前世的怨怼放下。人不能总活在过去的阴影里。
只是，当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安静站在一旁的陈阳时，心底某个最柔软的角落，仍会泛起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波澜。
那段青春岁月里纯净而温暖的情愫，就像藏在柜子深处、已经洗得发白的那双球鞋，代表着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和一份最初的感动，无法抹去，但也仅止于怀念了。
似乎是察觉到病房里气氛有些微妙，也或许是觉得该说的话已经说了，陈岩石站起身，准备告辞。
这时，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陈阳，忽然上前一步，看着祁同伟，声音轻柔地开口。
“同伟，有件事……想告诉你。我……我快结婚了。日子定在明年五一。到时候，如果你有空的话……欢迎你来喝杯喜酒。”
她的话语很平静，带着告知的意味，也带着一种彻底的告别。
祁同伟放在被子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脸上却迅速浮现出得体的、甚至带着点诚挚的笑容，点了点头，声音平稳无波。
“恭喜。
一定。祝你们幸福。”
简单的几个字，仿佛耗去了他不少力气。
陈阳结婚……他其实早有心理准备，前世也是如此。
只是亲耳听到，仍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心湖，荡开一圈浅浅的、复杂的涟漪。
他想起了大学时，自己穿着破旧的回力鞋在球场奔跑，是她，悄悄将一双崭新的、他心心念念了很久的某品牌球鞋塞进他的课桌抽屉。
那双鞋，温暖了他整个拮据而敏感的青春。后来，因为陈岩石的强烈反对，更因为梁群峰为了女儿梁璐而施加的压力，他们被迫分离。
他曾那么努力，那么拼命，甚至不惜一切代价想往上爬，其中一个深藏心底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动力，就是有朝一日能强大到无人可以左右，或许……还能回到她身边。
只是，命运弄人，一步错，步步错。
那双球鞋，他一直没舍得穿几次，洗得泛白，珍藏至今，仿佛珍藏着一场无疾而终的梦。
陈阳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化作一个更浅的微笑，低声说了句“谢谢”，便退回到了父亲身后。
陈岩石也再次叮嘱祁同伟好好养伤，然后便带着陈阳和陈海，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病房的门，再次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身影站在门口，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将里面最后那段对话听了个清清楚楚。
是钟小艾。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羊绒大衣，衬得肌肤胜雪，乌黑的长发披散着，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明艳照人。
但此刻，她那漂亮的脸上没有丝毫笑容，反而绷得紧紧的，一双杏眼微微眯起，目光如同扫描仪般，锐利地、带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和怒气，
依次扫过病房里的陈岩石、陈阳，最后定格在病床上的祁同伟脸上，又飞快地扫过他打着固定带的胸口。
她手里捧着一大束娇艳欲滴的红色郁金香，另一只手拎着一个看起来很高级的果篮和营养品盒子。
但这番精心准备的探病模样，和她脸上那副“兴师问罪”的表情，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
陈海最先看到她，脸上露出惊讶，下意识想打招呼。
“钟……”
“姐”字还没出口，钟小艾已经冷冷地白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嫌弃和“闭嘴”的意味毫不掩饰，让陈海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讪讪地闭上了嘴。
他可是清楚记得，这位大小姐在岩台车站那句“不会轻易放手”的宣言，也隐约知道黄天放倒台背后的“推力”来自何方。面对钟小艾，他本能地有点发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