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崩裂的镇山碑，才算真正踏入阴山禁地腹心。
古隘一战的血腥气还黏在衣料纤维里，被山风一卷，混着此地腐土、枯木与陈年尸气呛入喉间，又涩又腥。林砚一手稳稳托住林霜小臂，一手紧攥那柄染过黑煞的短刃，刃口残留的纯阳金光淡得几乎看不见，每一步都踩得谨慎而沉稳。
林霜脸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方才以祖玉引镇魂玉莲破阵，又硬生生接下黑袍左使全力一刀，经脉至今还在隐隐抽痛，灵力只勉强回笼三四成。她将那枚黑莲玉佩攥在掌心，刺骨寒意顺着指尖一路攀至肩颈，可玉佩内部那丝若有若无的牵引却越来越清晰，像一根冰冷丝线，直直拽向黑云压顶的阴山主峰。
山路越往深处越是陡峭，原本勉强可容两人并行的小径渐渐被乱石、枯藤与腐叶覆盖，两侧草木全是死气沉沉的墨黑色，叶片肥厚黏滑，摸上去如同浸过尸水的破布，连一丝虫鸣鸟叫都不存在。整座阴山静得可怕，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与鞋底摩擦碎石的声响，地上随处可见残碎骸骨——有的早已风化发白，指尖一碰便化作齑粉；有的骨缝间还嵌着暗红发黑的血渍，挂着锈蚀断刃、破烂摸金符，一看便是近些年折在禁地的同行。
“姐，你要是撑不住就再歇会儿。”林砚察觉到身旁人身子微微一晃，连忙收紧手臂，将她大半重量轻轻揽在身侧，声音压得低而稳，“左右黑莲阁的人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林霜轻轻摇头，抬手抹了把额角冷汗，触到的皮肤冰凉黏腻。“不能停。”她气息仍虚，语气却异常坚定，“黑袍左使一死，黑莲阁高层必然已经收到消息，主峰只会布下更阴狠的杀阵。我们多耽误一刻，主封印便多一分崩裂的危险。”
她说着低头凝视掌心那枚黑莲玉佩。玉佩雕工繁复狰狞，层层莲瓣扭曲如鬼爪，莲心刻着一个极小的“左”字，显是左使身份信物。翻到背面，一道隐晦纹路与阴山主封印轮廓隐隐重合，纹路末端一点暗红如干涸血珠，正随着不断靠近主峰，微微发烫震颤。
“这不止是信物。”林霜指尖缓缓摩挲那道刻痕，“更像一枚定位符。黑莲阁高层进出主峰禁地、寻找封印薄弱点，恐怕全靠它引路。”
林砚眉头拧得更紧，喉间低低啐了一声：“合着爷爷守了一辈子的命根子，反倒成了他们后花园的路线图？”
这话听得人心头发堵。
林家世代镇守阴山，一代代人隐姓埋名，豁出性命守住主封印，不让黑莲阁祸乱世间。可如今看来，对方早已渗透布局，从南疆古墓一路追杀至阴山古隘，摆明了要将林家姐弟赶尽杀绝，彻底夺下封印控制权。
山风骤然转寒，卷起地上骨粉与枯叶，在两人脚边打了个阴冷的旋。
前方山路骤然收窄，两侧高耸石壁如两扇巨大石门，夹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道。地面不再是乱石泥土，而是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白骨——人骨、兽骨交错堆积，被长年阴气浸染得泛出青黑，踩上去发出细微而刺耳的碎裂声，听得人头皮阵阵发麻。
这是一条真正由尸骨铺成的骨道。
林霜心头一紧，伸手按住林砚胳膊，示意他止步。“不对劲。”她声音压得极低，“这么大一处埋骨地，怨气本该浓得化不开，可这里阴气散得异常干净，连一丝游魂都没有，像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吞吸殆尽。”
寻常凶地必是怨气缠绕、阴魂游荡，可这条骨道之上阴气稀薄得反常，仿佛所有污秽、怨念、生魂，都被某个无底洞吞噬得一干二净。
林砚也立刻察觉异常，短刃横在身前，朱砂金光内敛不发，不敢轻易惊动暗处之物。“是黑莲阁动的手脚，还是这禁地本身就藏着东西？”
“都有可能。”林霜缓缓松开他，从腰间摸出三枚五帝铜钱，指尖一弹，铜钱在空中翻转落地，卦象一成，她脸色瞬间微变，“大凶之兆。骨道下面，埋着镇不住的东西。”
话音未落，脚下白骨忽然轻轻颤动。
不是山风，也不是踩踏，而是骨层之下有活物缓缓蠕动，像是无数虫豸贴着地面爬行，细碎声响顺着骨缝钻上来，听得人浑身汗毛倒竖。
林砚当即把林霜护在身后，短刃金光猛地暴涨一寸，厉声喝问：“什么东西！出来！”
回应他的，是骨道深处传来的一串细碎铃铛声。
铃声沙哑、滞涩，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寒诡异，不似活人摇响，倒像从坟墓深处飘上来一般。铃声由远及近，伴着一层淡白浓雾缓缓漫来，雾中隐约透出昏黄灯火，竟像是有人在骨道尽头摆开了摊位。
“鬼市？”林砚失声低喃。
阴山禁地腹心，一条白骨铺就的死道上，居然出现了只在阴阳交界才会显现的鬼市？
林霜心头亦是一震。她自幼跟着爷爷林啸天研习阴阳风水、阴邪秘闻，自然清楚鬼市是什么地方——不属阳间，不隶阴曹，交易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魂魄、尸气、邪器与禁术，来往者非恶鬼即邪修，寻常活人踏入一步，轻则魂魄受损，重则当场殒命。
可阴山本是封印重地，阳气稀薄、阴气狂暴，按理绝无可能形成鬼市。除非……有人以邪术强行撕裂阴阳缝隙，在此设下临时鬼市，专为黑莲阁集结人手、交易邪器、传递密信。
白雾越来越浓，昏黄灯火渐渐清晰。
骨道尽头当真摆开一溜摊位，有的铺着破麻布，有的架着朽木架，上面陈列着锈迹斑斑的邪兵、沾血污的符咒、泛尸气的古玉，甚至还有装在陶罐里的指骨、毛发与眼球。摊位之后站着的“人”个个面色青白、眼神呆滞，有的身着破旧古服，有的穿着与黑袍左使同款黑衣，周身萦绕着若有若无的阴气，一看便不是活物。
真的是鬼市。
而且分明是黑莲阁一手操控的秘密据点。
林砚咬牙压低声音：“姐，我们绕路。这里全是黑莲阁的爪牙与邪祟，我们现在灵力耗损严重，犯不着硬拼。”
林霜却没有动，目光死死盯住鬼市最深处那处最隐蔽的摊位。
那摊位隐在白雾最浓之处，摊主裹着一件宽大黑斗篷，整张脸藏在帽檐阴影里，只露出一双枯瘦如柴的手，指尖正把玩一枚与她掌心一模一样的黑莲玉佩，只是那枚玉佩上刻的不是“左”，而是一个“右”字。
黑袍右使。
黑莲阁四使之中，地位犹在左使之上的狠角色。
对方显然早已察觉他们气息，把玩玉佩的手指一顿，阴影中传出一声沙哑轻笑，刺耳如破锣摩擦：“林家姐弟，倒是命大，竟能从左使手里活下来。”
鬼市内所有“人”瞬间齐刷刷转头，空洞目光尽数钉在林霜与林砚身上，周身阴气骤然暴涨，摊位上邪器齐齐嗡鸣作响，眼看便要一拥而上。
林砚短刃一振，金光直冲白雾：“想动手，老子奉陪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