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雾锁死摘星崖,罡风卷着蚀骨的阴邪之气,在崖顶纵横呼啸。
方才一记狐尾撼魂的重击落下,黑袍老者踉跄着踉跄半步,手中那根以怨灵枯骨铸炼而成的法杖,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
“咚——”
一声闷响震得碎石纷飞,浓烈的黑气顺着杖底炸开,瞬间翻涌成漫天浊浪。那黑气早已不是寻常妖邪的阴冷,而是混着经年累月的血腥腐臭,夹杂着无数亡魂的哀嚎怨毒,黏腻又狰狞,但凡被蹭到分毫,便能蚀骨腐魂,叫修行之人道基尽毁。
他本就被苏清欢那一道凝尽上古狐威的尾劲震得内腑翻腾,经脉皲裂,可眼底非但没有半分退意,反而涌出了一种近乎疯魔的偏执,像一株扎根在黑暗里的毒藤,越是受挫,越是要榨尽所有阴毒,拼死反噬。
周身的妖力彻底失控,原本凝练规整的阴邪法门,被怒火与执念搅得扭曲不堪,黑气翻滚间,竟隐隐凝出无数张痛苦狰狞的人脸,在雾气里沉浮嘶吼,凄厉刺耳,搅得周遭天地灵气都紊乱震颤。
“呵……”
沙哑的笑声从黑袍底下渗出来,干涩又阴恻,像生锈的铁片在磨刮朽木,听得人心头发麻。老者佝偻着身子,缓缓抬起头,宽大的帽檐微微滑落,露出一截泛着死灰的下颌,“不愧是血脉觉醒的九尾天狐,不愧是青狐族万年难遇的金瞳继承者。”
他的语气里没有敬畏,只有深深的嫉妒,还有埋藏了百年的刻骨恨意。
苏清欢立在崖心风口,一袭素白长裙被罡风猎得翻飞如鹤,九条蓬松耀眼的狐尾凌空舒展,尾尖萦绕着淡淡的月华柔光,硬生生在漫天浊黑的阴气里,撑开了一方清宁明净的疆界。
她的金瞳冷冽如寒刃,眸光死死锁着眼前的黑袍人影,眼底翻涌着千年未平的血海深仇。
“你操控怨灵作乱人间,屠戮散落凡间的青狐残脉,暗中布下阴毒法阵窥探秘境,甚至妄图借空间通道踏足故土……”
少女的嗓音清冽,字字诛心,带着与生俱来的尊肃威严,每一句落地,都压得周遭阴气震颤三分,“当年青族覆灭,万狐焚身,秘境血染千里,桩桩件件,皆与你脱不开干系。这份血债,你早该偿。”
黑袍老者闻言,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凄厉,越来越癫狂。
“偿?”
他缓缓抬起枯瘦泛黑的手掌,指尖抚上自己脸上那一块冰冷坚硬的玄铁假面,假面纹路狰狞,刻着锁魂封灵的邪咒,死死困住了他原本的容貌,“你以为,我甘心戴着这张鬼面,藏在暗处百年,做人人唾弃的邪祟?”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指尖用力,狠狠撕裂!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陡然炸响,那尊禁锢了他百年的玄铁假面,应声崩裂成无数碎片,顺着崖边劲风纷飞落地。
一张令人惊心动魄的面容,赫然显露在了天光之下。
左半张脸,皮肉溃烂,黑气钻骨,符文缠绕,是常年浸染禁术、吸食亡魂留下的鬼相,狰狞可怖,毫无生机;右半张脸,眉眼清俊,风骨依稀,鼻梁眼底,赫然藏着一道熟悉至极的轮廓——那是当年青云仙宗,号称正道魁首,受万人敬仰,连仙门子弟都要躬身行礼的,玄清真人的模样。
苏清欢的金瞳,在这一刻骤然收缩,心神微震。
她记得清清楚楚,当年仙门围剿青狐秘境,玄清真人身为正道领军,亲自坐镇阵眼,最后秘境封印闭合,仙门传回的消息,是玄清真人以身殉道,燃尽仙骨,封印邪祟,魂飞魄散,再无轮回。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守护苍生的英雄。
所有人都忘了,英雄的皮囊之下,或许藏着最恶毒的鬼。
“你早就死了。”苏清欢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当年仙门殉道,你的神魂,该随封印一同湮灭。”
“死?”
男子仰头狂笑,笑声悲怆又阴狠,震得崖顶乱石滚落,云雾激荡,“若我真的魂飞魄散,又怎能亲眼看着,你们青狐族苟延残喘,又怎能等着你这颗最完美的祭品,觉醒血脉,踏回故土?”
他抬手,抚过自己溃烂的左颊,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当年玄清,本就是我刻意放在仙门的一枚棋子,一副供我行走正道、蒙蔽众生的皮囊。我苦修禁术,炼魂噬血,以自身神魂为引,铸造分身,就是为了借正道之手,屠尽青狐,夺尽血脉!”
一句话,撕开了百年骗局。
世人敬仰的正道仙尊,从头到尾,都是邪魔的伪装。
“我本就是三界之外,不入轮回的咒灵。”
他的目光骤然凌厉,死死盯住苏清欢,像是盯着一尊早已注定的祭品,“当年主持青狐灭族血祭,以全族神魂炼阵,掏空秘境祖脉根基,断你们传承,绝你们后路,一手布局的人,从来都是我——咒祀。”
“咒祀”二字落地,苏清欢周身的妖气,瞬间凛冽如锋。
青狐族古籍深处,记载着最忌讳、最可怖的存在。
咒祀,不属三界,不沾五行,以生灵血肉为道,以亡魂怨念为修,毕生所求,便是掠夺上古神族本源,炼化己身,挣脱天道束缚,成就不灭邪王。
当年青狐鼎盛,坐拥天地灵根,执掌山川月华,血脉纯净,是三界最顶尖的上古神族。咒祀觊觎狐族万年底蕴,贪恋祖脉蕴养的创世之力,这才联手外界邪祟,又借正道之手设下死局,用一场惊天血祭,埋葬了整个青狐。
“你布局百年,隐忍蛰伏,假意身死,藏身在仙门底蕴之中,暗中收拢残邪,炼化怨灵……”苏清欢的声音,冷得刺骨,“你等我觉醒血脉,等我打开连通故土的空间通道,就是想顺着通道闯入秘境,掏空最后一丝祖脉根基,彻底霸占青狐万年传承。”
“聪明。”
咒祀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红光,那是极致的渴望,早已泯灭人性,“青狐祖脉,是天地初开的本源灵根,只要将其炼化,我便能冲破所有禁术桎梏,凌驾仙、妖、神三界之上,成为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抬手,指尖直直指向苏清欢,眼神狂热而偏执:“而你,金瞳九尾,血脉纯澈到极致,是开启祖脉核心的唯一钥匙。你的神魂,你的血脉,你的肉身,早就注定,是我登顶之路,最完美的献祭。”
话音落下的瞬间,咒祀周身黑气轰然暴涨。
他猛地俯身,将手中那根怨灵骨杖,狠狠砸进青石地面!
“轰——!”
大地剧烈震颤,摘星崖的岩层层层开裂,密密麻麻的黑色符文,顺着裂缝疯狂蔓延,那符文缠绕着克制一切妖族的封禁之力,刻满了当年血祭的古老咒纹。
“血祭招魂,万煞锁灵!”
一声凄厉的咒鸣撕裂云层。
崖底深谷,翻涌的黑雾冲天而起,无数道漆黑如墨的锁链,从地底裂缝中破土而出。锁链冰冷刺骨,每一道纹路里,都浸染着当年青狐族人的精血亡魂,天生克制狐族血脉,带着噬魂噬骨的凶煞。
锁链如毒蛇狂舞,瞬间编织成密不透风的囚笼,直逼苏清欢周身,要将她死死缠绕封印,拖入法阵中心,沦为献祭的傀儡。
与此同时,云层翻涌之下,数十道身披黑袍、气息阴煞的身影,从浓雾之中疾驰而出。
他们都是咒祀百年收拢的死士,皆是被炼魂噬体、泯灭本心的邪徒,实力凶悍,悍不畏死,认准指令,便会以命相搏。
“护尊主!”
残存的青狐族人厉声怒喝,周身妖气暴涨,纷纷掠出身影,挡在苏清欢身前。
一时间,妖气与煞气激烈碰撞,金光与黑芒疯狂交织,利刃破空之声,亡魂哀嚎之声,灵力炸裂之声,响彻整座摘星崖。
碎石崩飞,云雾激荡,崖顶的草木瞬间枯萎,大地被正邪厮杀的余波震得层层崩裂。
苏清欢被数道黑链缠住四肢,锁链贴着肌肤,刺骨的阴冷顺着血脉往里钻,不断侵蚀她的妖力。那些锁链沾着族人旧血,每一道束缚,都像是在撕开当年的伤疤,引动心底最深的怨念,扰她心神。
她眸底寒光愈盛,周身九尾妖火熊熊燃烧,澄澈的淡蓝火光拼命灼烧锁链,可锁链之上的血祭之力顽固至极,一时之间,竟难以彻底挣脱。
“困得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