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道长风卷着未散的血腥气,穿林越壑,拂得枝叶簌簌作响。苏璃一袭红衣快步穿行在密林之间,衣摆扫过沾血的青石与残断的枝桠,没有半分拖沓。金红色的狐瞳沉静如寒潭,可周身不经意间溢出的妖气,依旧带着刚结束一场厮杀的凛冽锐度,所过之处,林间精怪鸟兽尽数蛰伏,连风都似不敢惊扰这尊从血海里走出来的九尾狐主。
墨麟持枪走在她身侧半步之外,姿态恭谨却又时刻保持戒备。百年沙场战将的本能早已刻入骨血,他每一步都踩在视野开阔、易守难攻的位置,耳尖微动便能辨明周遭动静,枪尖斜垂向下,偶尔震落一滴凝而未干的血珠,落在地上瞬间被妖力蒸发,只留一点浅淡痕迹。
“小主,再往前约莫百里,就是落魂岭。”墨麟压低声音,语气里压抑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郑重,“当年青丘浩劫侥幸活下来的旧部、护卫、沙场战将,拢共近百号人,这些年一直隐在那里,布了迷障与敛息禁制,不敢轻易显露半分妖气,日夜苦等,就是盼着小主您振臂一呼的这一日。”
苏璃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近百族人。
百年前青云山巅那一场火光冲天的屠戮,她亲眼看着同族幼狐哀嚎惨死,看着长老们自爆妖丹护阵,看着老族长燃尽修为将她送出绝境。那之后漫长岁月里,她一直以为青丘早已断了烟火,只余零星残魂在世间漂泊无依,从不敢奢望,竟还有近百旧部咬牙活了下来,在世间一隅默默蛰伏,等她归来。
心口积压百年的孤冷与戾气,像是被一缕微暖的风轻轻触到,悄然化开一角。可随之涌上来的,是更沉的酸楚与更烈的恨意。他们隐姓埋名、忍辱偷生,不是贪恋人世苟活,是扛着血海深仇,守着青丘最后的火种,等一个能堂堂正正复仇、重振族群的机会。
“这些年,他们委屈了。”苏璃轻声开口,声音很淡,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墨麟握着长枪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眼眶微微发热:“委屈是真的,可没人敢忘。老族长的嘱托、族人临死前的哭喊、被仙门贼子掠夺的灵脉、焚毁的宫殿,桩桩件件都刻在每一个人的骨头里。白日里扮作山野精怪躲避巡查,夜里偷偷温养魂体、锤炼妖法,再苦再难,没人有过一句怨言,都在等小主您回来,带我们杀回仙门,讨回这笔血债。”
说话间,两人已然穿出密林,眼前豁然展开一片连绵荒岭。山石嶙峋,古木参天蔽日,岭上笼罩着一层淡青色的薄雾,看似荒芜破败,实则暗藏层层禁制,将内里的妖气遮得严严实实,若非青丘本族之人,即便走到近前,也只会以为这是一处普通荒山野岭。
墨麟抬手凝力,指尖划出一道小巧却威严的九尾狐印记,金光一闪,没入山间薄雾。不过瞬息,岭内便传来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数十道身影飞速掠来,清一色身着素色劲装,身形挺拔,气息沉稳,眼神锐利如刃,一看便是当年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青丘老兵。
为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狐妖,脊背微驼,拄着一根雕有狐纹的骨质拐杖,步履蹒跚却气度不减。在看见苏璃的那一瞬,老人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轰然跪地,苍老的声音带着压抑百年的哽咽与激动:“老奴青丘大管家狐忠,叩见小主!”
他身后,近百名青丘旧部齐齐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声震山岭,回音久久不散:“参见小主!恭迎小主归来!”
近百道声音汇聚在一起,有壮年战将的浑厚,有年轻护卫的清亮,更有老者的沧桑,压抑百年的悲愤、委屈、期盼与执念,在这一刻尽数倾泻。不少狐妖紧紧咬着牙关,眼眶通红,泪水在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他们是青丘儿郎,即便历经磨难,也不能在小主面前失了风骨。
苏璃望着眼前密密麻麻跪地的族人,心头猛地一震,良久才缓缓抬手,声音清亮而坚定:“都起来。我苏璃,回来了。青丘,不会亡。”
“小主!”狐忠撑着拐杖颤巍巍起身,老泪纵横,“百年了啊……我们终于把您等来了。青云仙门、玄天宗、灵汐府那些狼心狗肺的东西,这些年依旧横行仙道,以除妖为名残害各族精怪,我们恨不得生食其肉,渴饮其血!”
苏璃金红色狐瞳骤然一寒,杀意翻涌:“该还的债,一笔都不会少。只是古道截杀的动静闹得太大,仙道必定已经收到消息,用不了多久,便会倾巢而来围剿落魂岭,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休整。”
她话音刚落,一名负责外围放哨的年轻狐妖便急匆匆奔来,脸色惨白,语气急促:“小主!墨麟将军!大事不好!仙道各处已经传遍传讯令,青云仙门牵头,联合玄天宗、灵汐府、镇世侯府等三十七大宗门,共同组建‘除妖盟’,扬言要诛杀小主、剿灭青丘余孽,各路修士正分路朝落魂岭赶来,先锋部队距此已经不足三十里!”
“三十七大宗门?”墨麟脸色骤变,持枪的手青筋暴起,“好一个赶尽杀绝,他们是想仗着人多势众,把我们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狐忠闻言怒极反笑,拐杖重重顿在地上,震得碎石飞溅:“来得正好!当年我们是被他们偷袭暗算,才落得惨败下场,如今有小主坐镇,我青丘儿郎正好跟他们拼个鱼死网破,就算是死,也要拉上几个仙门贼子陪葬!”
周围旧部纷纷应声附和,眼中燃起熊熊战意,百年积压的怒火早已按捺不住,只等小主一声令下,便要冲出去与仙门修士死战到底。
苏璃抬步走上岭间最高处的一块青石,红衣被山风猎猎吹起,身后九条璀璨狐尾缓缓舒展,金红色的本源妖气冲天而起,瞬间笼罩整座落魂岭,山石为之震颤,草木为之低伏。她抬眸望向岭外天际,目光穿透层层云雾,仿佛已经看到铺天盖地、源源不断涌来的仙道修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