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楼楼梯间,点着三支蜡烛。两支是普通的白蜡烛,烧得只剩小半截,火苗飘忽。中间那支最粗,红色,火焰稳定明亮——是老陈从苏暖暖那里得来的那支。
二十几个人挤在狭小空间里,呵出的白气混在一起,像蒙了层雾。脸在烛光下忽明忽暗,神情各异,但都带着冻馁的焦躁和一丝压抑的凶光。
“凭什么他家多分半块压缩饼干?!昨天砸消防栓,他根本没出力!”
“我家有孩子!孩子饿得直哭!多分点怎么了?!”
“刘老师,您德高望重,您说句公道话!陆先生定的规矩是按人头、按出力,可没说要照顾老弱病残!现在谁不弱?再这么分,谁还愿意出去拼命找食?!”
“放屁!没有老人孩子,咱们现在拼命有什么意义?等死吗?!”
争吵声在封闭的楼梯间里嗡嗡回荡,撞在冰冷的水泥墙上,显得格外尖锐。
陆烬靠着墙站在阴影里,没说话,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每一张激动扭曲的脸。老陈站在他旁边,脸色发苦,不停搓着冻僵的手。
“好了!都别吵了!”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提高嗓门,他是小学老师,姓刘,以前在业主群里就爱主持公道,“现在不是吵的时候!得想办法!外面能找到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今天只找回几袋过期方便面和两瓶冻成冰的矿泉水。这么下去,谁都撑不住!”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更激烈的议论炸开。
“能怎么办?难道出去抢?”
“谁敢?外面那些饿疯了的,比狼还狠!”
“那就在这等死?!”
“对了!”人群里,王老四忽然眼珠子一转,声音拔高,“咱们是不是忘了谁?”
众人一愣,看向他。
王老四朝楼下努了努嘴,压低声音,但每个人都听得见:“301那位……苏小姐。”
楼梯间瞬间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噼啪声。
“苏小姐……有办法?”有人迟疑地问。
“废话!”王老四唾沫星子横飞,“你们想想!苏小姐之前随手就给陈师傅药和蜡烛!那蜡烛,烧了一夜,才下去这么点!她家窗户,黑得那么邪乎,昨晚那一下亮光……还有,陈师傅,你说说,你昨晚上去求药,她屋里是不是暖得很?”
所有目光集中在老陈身上。
老陈咽了口唾沫,在陆烬平静的注视下,硬着头皮点头:“是、是挺暖和……但那是苏小姐自己的本事!咱们、咱们不能惦记……”
“什么叫惦记?”6楼那个健身教练小李打断他,他饿得脸颊凹陷,眼睛发红,“现在是生死存亡!她有能力,有资源,就该拿出来!大家是邻居,就该互相帮助!”
“对!互相帮助!”
“她一个人,能吃多少用多少?分点出来,救活大家,是积德!”
“说不定她有什么特殊渠道,能弄到吃的呢?让她说出来,大家一起去弄!”
声浪又起来了,这次目标明确——301,苏暖暖。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看向陆烬:“陆先生,您看……是不是请苏小姐上来,一起商议一下?毕竟,现在是特殊时期。”
陆烬没立刻回答。他目光扫过人群,看到大多数人眼里闪烁的不是“商议”,而是“索取”,甚至“逼迫”。
“我反对。”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压过了议论,“苏小姐不欠任何人的。她给过帮助,是情分。没有义务分享她自己的生存资源。”
“陆先生,您这话就不对了!”小李激动地反驳,“您也说了,现在是特殊时期!要团结!她一个人占着那么多资源,看着大家饿死冻死,说得过去吗?!”
“就是!太自私了!”
“请她上来!必须给个说法!”
“对!请她上来!”
声音越来越响,带着某种集体盲目的狂热。
陆烬眼神沉了下来,正要说话。
“吱呀——”
楼下,通往三楼的防火门,被轻轻推开了。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楼梯下方。
苏暖暖披着那条银灰色的毯子,踩着毛茸茸的居家鞋,慢吞吞地走了上来。她怀里抱着个浅蓝色的橡胶暖水袋,脸颊在昏暗烛光下显得有点苍白,眼睛半睁着,像是刚睡醒,还带着点不耐烦。
她走到楼梯转角平台,停下,倚着扶手,没再往上。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上面挤成一团、神色各异的人群。
“吵死了。”她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人群一时哑然。
王老四最先反应过来,挤出一脸讨好的笑:“苏、苏小姐,您怎么上来了?我们正开会呢,商量大家怎么活下去……”
“哦。”苏暖暖应了一声,把暖水袋往上抱了抱,脸颊贴上去蹭了蹭,舒服地眯了下眼。
小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苏小姐,你来得正好!我们现在缺吃少穿,冻死饿死好几个人了!你肯定有办法,对吧?拿出来,帮帮大家!都是邻居!”
苏暖暖抬眼看他,眨了眨。
“我有什么办法?”她反问。
“你怎么会没办法?”小李急道,“你有药,有蜡烛,屋里还那么暖和!你肯定藏了吃的用的!”
“是啊苏小姐,别藏着掖着了!”
“拿出来吧,救救大家!”
“我们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七嘴八舌的附和声响起。
苏暖暖等他们声音稍歇,才慢悠悠开口:
“我只有零食。”
人群一静。
“什么?”小李没听清。
“我说,”苏暖暖重复,语气没什么起伏,“我只有零食。薯片,可乐,饼干,巧克力,自热锅。还有一些。”
她顿了顿,补充:“谁要?”
楼梯间里一片死寂。
众人脸上的期待、急切、贪婪,瞬间凝固,然后变成错愕,荒谬,最后是……被戏弄的恼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