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那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井底里传上来的。
“沈……砚……”
又低,又哑,还带着一种湿漉漉的黏腻感,仿佛有人把嘴贴在门缝上,舌头抵着木板,一字一顿地把他的名字舔出来。
休息室里本就安静,连空调出风口的嗡鸣都弱得像快停了。
可那道声音一响,整间屋子像是一下子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空气沉得厉害。
沈砚盯着桌上的那本值班守则,后背一点点发凉。
封皮陈旧,像泡过水,又晒干过无数次,边角已经发黑卷起。刚才他走进这间十三楼尽头的夜值室时,桌上除了固定电话和一台老式电脑,明明什么都没有。可他不过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病历,再抬头,这本守则就出现在了桌面正中央。
像是一直都摆在那里,只是等着他看见。
而第一页,只有一行字。
凌晨一点后,听见身后有人喊你,不要回头。
荒唐。
这要放在半小时前,沈砚只会嗤笑一声,认定是谁恶作剧玩得太过火。
可现在,他笑不出来。
因为门外那个声音,不仅叫出了他的名字,甚至连语气里的停顿,都透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冰冷耐心。
“沈……砚……”
第三声响起时,值班室头顶的灯忽然轻轻闪了一下。
明明电流没有断,可那一瞬间,四周的光像是被什么黑影舔了一口,猛地暗了半分,又恢复如常。
沈砚喉结滚了滚,手掌已经出了汗。
他是外科医生,深夜抢救、开胸止血、清创缝合,什么血腥场面没见过?死人也见过,濒死的人更见过。可那种恐惧是有来处的,伤口为什么流血,病人为什么休克,他都知道。
眼前这种不一样。
这不是医学能解释的东西。
从凌晨手术结束,他收到那条诡异调令短信开始,所有事情都在朝着不可控的方向滑下去。自动弹出的夜班排班表,名字写着“沈砚”的泛黄病历,不存在的十三楼,还有这间像从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夜值室……
每一样都像在告诉他。
今晚,医院不认他熟悉的那一套规则。
门外忽然又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喊声更让人不舒服。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停在门外,屏着呼吸,等他做出反应。
沈砚盯着那扇门,眼睛不自觉眯起。门板是老旧木门,漆皮起泡,底下留着一道窄窄的门缝。按理说,走廊那头昏黄的灯光应该从下面透进来一点,可此刻,门缝是黑的。
不是普通的暗。
而是像有什么东西,正严严实实地挡在门外。
他手指缓缓攥紧守则边缘,心脏一下一下砸在胸口。
理智告诉他,不要轻举妄动。
可另一个念头又死死往外冒——如果是病人呢?如果真有老人或者精神状态不稳定的患者半夜迷路,靠在门外求助呢?
这里再怎么古怪,也还是医院。
他总不能真像个缩头乌龟一样坐着不管。
“沈……医……生……”
门外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只喊他的名字,而是像学会了新的称呼,语速依旧迟缓,音调却更低了些,像是喉咙里堵着一口痰。
“开……门……”
沈砚眼皮狠狠一跳。
几乎同一时间,桌上那本守则无风自动,纸页“哗啦”翻了一下,又停住。
明明还是第一页。
可那行黑字下面,不知何时多了一道很浅、像被指甲划出来的痕迹。
只有短短几个字。
它会先试探。
沈砚猛地抬头。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
“谁?”他终于开口,声音因为紧绷,显得有些哑,“外面是谁?”
走廊里沉默了一秒。
紧接着,门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那笑声很怪,不像正常人被回应后的自然反应,更像有人从不会笑,硬生生把嘴角扯开,学着别人的样子笑了一下。
“你……不是……知道我是谁吗……”
轰的一下,沈砚后颈汗毛全炸了。
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声音!
可对方说话的口气,像是笃定他应该知道,甚至像是……熟人之间隔着门在开一个恶劣的玩笑。
下一刻,门把手轻轻转了一下。
咔哒。
那声音并不大,却像直接拧在沈砚太阳穴上。
门没开。
像是从里面反锁着。
可沈砚很清楚,自己进来以后,根本没碰过门锁。
那它为什么打不开?
或者说——是谁在里面锁上的?
他的视线猛地落到门边,果然看到那把老式锁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弹了出来,黄铜色表面还泛着一点潮湿的反光,像刚被一只冰冷的手摸过。
咔哒。
门把手又转了一下。
这次更重。
整扇门都跟着轻轻震了震,门板上灰尘簌簌往下掉。
“开门啊,沈医生……”
那道声音越来越近,近得像一张脸正紧紧贴在门板上,说话时嘴唇摩擦着木头。
“我……找不到病房了……”
沈砚额角青筋一跳。
病人?
他下意识就想起值班室外那条长长的走廊,两边紧闭的病房门,还有尽头那种死气沉沉的昏黄灯光。真要有行动不便的病人走错了地方,半夜在这种楼层乱晃,确实危险。
可为什么偏偏在守则出现以后?
为什么偏偏赶在那一行“不要回头”出现之后?
还有,门外这东西……为什么知道他姓沈?
太巧了。
巧得像是专门冲着他来的。
沈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右手伸向桌上的固定电话,想先联系护士站。可刚拿起听筒,他的动作就僵住了。
电话线是断的。
不是接口松了,而是从中间齐齐断开,断口发黑卷曲,像被火燎过。
他呼吸一沉,立刻转向电脑。
屏幕仍亮着,桌面上只有一个文档——《青岚医院夜值部排班表》。
他快速拖动鼠标,想点开院内通讯系统,可所有图标都像是被锁死了一样,完全没有反应。整个屏幕像一张假画,只剩鼠标箭头还能移动。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正在轻微闪烁。
01:07。
01:07。
01:07。
秒针不走了。
时间像被卡在了这一刻。
门外的人却没有停。
“沈医生……你不是……值夜班的吗?”
“病人找你……你怎么不开门呢……”
“是不是……你不敢啊……”
最后一句话出口时,门板忽然“砰”地响了一声。
像有一只手重重拍在上面。
沈砚眼神瞬间冷了。
恐惧归恐惧,可他骨子里的狠劲也被逼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