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过断脊坡的岩棱，雾还没散透，陈账已经踩着碎石往下走。他肩上挎着个粗布包，里面塞了干粮、火镰、半卷兽皮地图，还有昨夜整理好的几味草药。铜钱串贴在左手腕内侧，三枚黄铜片温温地压着脉门，像三颗埋进皮肉里的钉子。
他知道有人盯着他。
从离窝棚起就感觉到了——不是那种漫无目的的窥视，是死咬着后颈根的视线。起初他当是错觉，可走着走着，脚边一片枯叶的翻转角度不对劲，像是被人刻意踩过又甩开；再往前，一截树皮上有道极细的银丝反光，缠在枝杈间，风吹不动，显然是标记线。
他没停，也没回头。
这种把戏在山里太常见了。猎人设陷阱前，总会先撒点诱饵气味，引野猪往坑里走。现在他也成了别人眼里的猎物，只不过这次，对方想套的是命。
走到山坳拐角处，他忽然驻足。
左眼猛地一烫，金光炸开。
灵目通开启。
视野扫过四周：岩后、树根、灌木深处——三道身影藏得不算深。他们头顶没有完整的负债值数字，只有一缕缕暗红丝线缠绕，像是烧剩的符纸灰烬，还在冒烟。这些红丝彼此勾连，源头都指向同一个消散不久的因果烙印。
游方道士死了，但他的怨念没散干净。
这三个家伙，是余党。
陈账嘴角扯了下，没笑出声。他慢慢收回目光，左眼热度退去，手却已按上腰间的算盘挂饰。三枚铜钱轻轻震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变，节奏也没乱。可心里清楚得很——这些人不是来打探消息的，也不是来试探虚实的。他们是奔着他来的，带着恨，带着火，还带着一把早就磨好的刀。
断脊坡下的废弃哨所就在眼前了。塌了半边墙，屋顶漏天，门框歪斜着挂在锈铰链上，风一吹就嘎吱响。这里曾是巡妖队的落脚点，如今只剩些烂木头和发霉的草席。
陈账一脚踏进门框阴影里，脚底刚触地，地面突然微颤。
他反应极快，右脚往后一撤，整个人如弓弦弹开。
“轰！”
一道土刺破地而出，直插刚才站立的位置，尖端离鞋尖不到两寸。泥土飞溅，碎石打在蓑衣上噼啪作响。
几乎同时，三道黑影从不同方向跃出。
左边岩缝窜出一人，掌心燃起一团符火，橘红色火焰映着他扭曲的脸；右边林子里扑出个矮壮汉子，袖中滑出一根青铜针筒，十数根细针蓄势待发；正前方，一个披着破旧道袍的男人站定，手里握着半截断裂桃木剑，剑尖朝地，双目赤红。
三人呈三角之势围住他，动作干脆利落，一看就是练过的。
道袍男开口，声音沙哑带颤：“你杀了我师兄！”
陈账站着没动，右手缓缓摸向怀里那卷兽皮地图。他眼皮都没抬：“哦？哪个师兄？”
“幽林泽破庙里的张师兄！”道袍男咬牙切齿，“他虽入邪道，终归是个修行人！你竟抽其魂炼器，毁其根基，天理难容！”
陈账这才抬头，看了他一眼。
左眼再次发热。
灵目通再度开启。
这一次，他看得更清楚了——三人头顶的红丝不只是残存怨念，而是实实在在的因果牵连。他们的命格线上，各自挂着模糊的数字片段：
“+37年”
“+52年”
“+61年”
都不是完整数值，像是被撕掉大半的账单，只剩零头飘在空中。但陈账一眼认出来——这些数字，全跟游方道士有关。一个是替师兄挡灾折损的寿元，一个是借法器反噬承受的业报，还有一个，是当年共用一份供奉香火积下的孽债。
他们不是来报仇的。
他们是来还债的。
陈账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冷：“你们师兄欠的账，你们也要替他还？”
三人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道袍男怒吼：“胡言乱语！今日我们三人结阵，就是要为师兄讨个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