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打在新编的藤墙上噼啪作响。陈账坐在草席上，左手刚擦完刀，右手还搭在工具袋口，指节发僵。他盯着梁柱上那层寒髓草刷出的微蓝光晕，眼睛有点发酸。
这地方总算能挡风了，可心里那根弦没松。
刚才忙活一整晚，背土、埋阵、加固围墙，身体累得够呛，但脑子却越来越清。越是安静下来，越觉得左眼深处有种说不清的痒——不是疼，也不是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皮底下轻轻敲门，一下，又一下。
他眨了眨眼，甩掉湿气和困意，顺手把铜钱串从腰间拎出来，捏在掌心搓了两下。三枚黄铜片贴着皮肤，温温的，像刚晒过太阳。
灵目通还能用。
他闭上右眼，单靠左眼去看这棚子里的东西。一开始全是乱糟糟的光点：墙角那只山鼠头顶飘着个模糊数字，0.3年；地上残留的一缕腐魂残影，写着0.7年；就连他自己身上，也浮着几道细碎红丝，像是谁偷偷记了一笔旧账，还没来得及清算。
这些都太小了，轻得跟灰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把铜钱串按在眉心，轻轻一叩。
嗡——
脑子里像是有人翻了一页破纸，声音不大，但震得太阳穴直跳。他咬牙顶住，再叩喉结，又一下，气息往下沉；最后拍心口，咚的一声闷响，整个人像是被钉进地里，动不了，也不想动了。
视野稳住了。
杂光退去，那些琐碎的负债值变得清晰了些，但也只是背景噪点。他的注意力开始往远处探，顺着林子的轮廓，沿着山势的走向，一寸寸扫过去。
村民、野兽、游魂……一个个名字在他眼前闪过，数字有高有低，但都没什么特别的。欠半碗米的，欠三天工的，最重的一个也不过五年寿元，还是个老猎户死前托孤没兑现的承诺。
这种债，收了也涨不了多少本事。
他正准备收手，忽然——
左眼猛地一烫。
不是痛，是那种突然灌进滚水的感觉，整条视神经都绷紧了。他下意识抬手捂眼，指尖触到的是干皮和汗，可瞳孔里已经映出一道影子。
极远的地方，山脉尽头，云层压得最低的那一片黑影中，有一股气息缓缓起伏。
它不像别的负债值那样是个数字、一条线，而是一团紫黑色的雾状波动，缓慢搏动，像一头沉睡巨兽的心跳。每一次起伏，都带出无数细碎因果丝线，缠绕在天地之间，隐约还能听见某种低频震动，像是古钟余音，又像是碑文裂开时的呻吟。
陈账呼吸停了半拍。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欠债。
这种量级，这种质感……根本就不是凡人或小妖能欠下的。那不是几年几十年的修为损耗，而是动辄以“百年”“千年”为单位的大因果，压得整片地脉都在微微震颤。
他试着调转灵目角度，想看得更清楚些，结果刚一聚焦，左眼就像被针扎了一下，泪水瞬间涌上来。他赶紧闭眼，靠在梁柱上缓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再来一次。
这次他不敢硬盯，改用余光斜扫，像看星星那样别直视。果然，那道紫芒依旧存在，位置没变，强度甚至比刚才还浓了一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铜钱串，发现三枚铜钱全在发烫，尤其是中间那枚，几乎要烫出泡来。
不是幻觉。
也不是偶然出现的残魂回响。
这是真真正正的一笔大账，藏在深山背后，没人提，没人清，就这么静静地趴在那里，等了不知道多少年。
他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五百年前，齐天府的账册上，有没有这么一笔？
他记不太清了，前世的事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到轮廓。但他记得一件事——每当有大宗债务入账，账房里的青铜灯就会自己亮起来，灯芯跳三下，然后整本《恩仇录》自动翻页，发出那种和现在几乎一模一样的低鸣。
眼前这股气息，节奏居然有点像。
他喉咙动了动，低声自语：“不是巧合……这么重的债，当年我应该记过。”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