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呼……呼……”
破风箱似的喘息声,在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汁一样的灰霾里,被无限放大。
韩信的一条左腿在地上拖拉着,军靴的硬底刮擦过满是碎石和变异苔藓的烂泥地,犁出一条深褐色的歪斜长线。
每往前挪一步,小腿肚子上那一圈深可见骨的狗牙窟窿里,就像是有人在拿生锈的锥子死命地往下凿。
疼。
钻心剜骨的疼。
“妈的……”
韩信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咒骂,浑身不可抑制地打着摆子。
他已经离开那片熟悉的废墟足足两个时辰了。
越往荒野深处走,头顶那片原本就灰暗的天空,就压得越低。周围的空气里,不再是贫民窟那种单纯的腐臭和铁锈味,而是混杂着一种让人闻了想吐的腥甜气——那是高浓度灰霾催生出的、属于变异植物和未知凶兽的特有味道。
一阵阴风夹着不知名的冰冷孢子刮过来,打在韩信沾满干涸血迹的脸上。
他猛地打了个激灵,脚下一软,“砰”的一声栽倒在一截两人合抱粗的枯死树干旁。
“呕——”
胃里毫无预兆地翻江倒海,他死死扣住树皮,脖子上的青筋像青色的小蛇一样暴突出来,张嘴干呕。
什么都没吐出来。
阿木给的那半块带着他脑浆和血的干饼,早就化成了一团冰冷沉重的铁疙瘩,死死坠在他的胃里。
但韩信想吐的,不是饼。
是刚才那种感觉。
他瘫靠在树干上,颤抖着举起自己的右手。
尽管刚才在烂泥里摸爬滚打,手指甲里塞满了黑泥,但韩信的眼前,却不断闪回着半个时辰前的那一幕——
那个护卫的胸甲,在自己的拳头下,像一层薄薄的脆饼干一样凹陷下去。
“咔嚓。”
骨头断裂刺破内脏的声音,鲜血夹着碎肉喷在自己脸上的滚烫触感……
一切都太真实了。
“老子……杀人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抖得像寒风里的枯叶。
在这片废墟里长到十五岁,他见过人饿死,见过人被凶兽咬碎,甚至见过阿木被活活打死……可当他真的亲手夺走一条人命,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自己手里变成一滩烂肉时,那种巨大的生理排斥感,还是像海啸一样把他淹没了。
“这就怕了?”
韩信猛地咬破了舌尖,一股浓烈的铁锈味瞬间冲散了脑子里的眩晕。
“你他妈这就怕了?!”
他死死盯着自己那只还在发抖的右手,猛地抡起胳膊,“啪”的一声,给了自己一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在死寂的荒野里荡开。
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火辣辣的疼。
“他们杀阿木的时候,怕过吗?!”
“他们把咱们当耗子一样踩死的时候,心虚过吗?!”
韩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睛里的怯懦和恐惧一点点被眼底泛起的血丝吞噬,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属于荒原孤狼的、冰冷刺骨的狠厉。
“我没错。”
他咬牙切齿,像是在对天地宣告,又像是在对黄泉之下的阿木发誓。
“是他们该死。以后谁他妈再想踩老子,老子就扭断他的脖子!”
他抹了一把嘴角的血丝,反手摸向腰间。
那里插着一把连鞘的精钢短刀。那个被他一拳轰死的护卫的刀。
刀柄入手,冰冷,沉重,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韩信拄着刀,借力一点点撑起半边身子。左腿疼得已经有些麻木了,失血和刚才那不要命的一拳,几乎抽干了他这具瘦弱身体里的每一丝力气。
就在他准备咬牙继续往前挪的时候——
“沙啦……”
极其轻微的一声响。
像是某种带着鳞片的东西,擦过枯黄变异的灌木丛。
韩信浑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唰”地一下全炸开了!
有东西!
常年在废墟里讨生活的直觉,让他连头都没回,身体本能地往枯树干后方的阴影里猛地一缩,连呼吸都死死压抑在了喉咙里。
“咕噜……嘶嘶……”
粘稠的、像是浓痰卡在嗓子眼里的诡异声音,从他刚才栽倒的地方,缓缓飘了过来。
韩信屏住呼吸,悄悄把眼睛探出树皮边缘。
十几米外,浓重的灰霾被什么东西缓慢地排开。
那是一头体长接近两米、浑身长满灰褐色肉瘤的变异蜥蜴。四只爪子像铁钩一样深扣进泥土里,一条长着骨刺的尾巴在半空中焦躁地甩动着。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它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