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沙……”
那是硬底军靴的残渣,在粗糙的砾石上强行拖拽出的声响。
每一声都黏糊糊的,拉着长音,像是一把钝烂的锯条,在死寂的荒野深处来回拉扯。
韩信靠在一块背风的巨岩下,左腿僵硬得像根枯木头。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轰鸣。
每一次呼吸,吸进肺里的都是高浓度的灰霾,像是在吸一把掺了玻璃碴子的干石灰。
“咳……咳咳!”
他猛地咳嗽起来,捂着胸口,身子佝偻成一只熟透的虾米。咳到最后,嗓子眼里只能发出“嘶嘶”的抽气声,什么也吐不出来。
太干了。
从杀那个护卫,到挖坑埋阿木,再到跟那头鬼瞳腐蜥拼命,最后生嚼了那一块毒腥味冲天的蜥蜴肉。
他的身体不仅被透支到了极点,更是被彻彻底底地榨干了最后一丝水分。
嘴唇早就裂开了七八道血口子,刚才一咳嗽,干涸的血痂再次崩裂,新鲜的血珠子渗出来,还没流到下巴,就被荒野的阴风吹得凝固。
他的舌头肿胀得像一块硬邦邦的木塞,堵在喉咙口,连咽一口带血的唾沫,都像是吞了一把钢针。
“水……”
韩信靠着冰冷的岩石,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
他视线里的世界,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光斑和扭曲的重影。
前方的灰霾里,隐隐约约晃动着一个干瘦的影子。
那影子端着个破了个豁口的脏瓷碗,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阿信!水!我找到干净水了!快喝!”
韩信瞳孔猛地一缩。
“阿木……”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往前一抓。
“扑通!”
手指什么也没抓到。
他重重地扑倒在满是变异苔藓和碎石的地上,掌心被尖锐的石子划破,剧痛顺着神经末梢直冲脑门,瞬间将那个端着水的幻影撕扯得粉碎。
眼前只有浓得化不开的灰霾,和一地腐朽的枯骨。
没有阿木。
没有水。
只有等死。
“操……”
韩信死死咬着牙,下颌骨崩出可怕的青筋。他双手抠着地上的泥土,借着胳膊的力气,硬生生把自己上半身撑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
失血过多加上极度脱水,如果半个时辰内再找不到一滴水,他的心脏就会彻底罢工。在这片吃人的荒野里,连变成行尸走肉的资格都没有,只会被那些隐藏在雾气里的清道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老子……不认命!”
韩信低吼着,这声音与其说是说给老天爷听的,不如说是说给自己这具快要宕机的身体听的。
他放弃了站起来的打算。
左腿已经完全麻木了,那敷了半包烈性金疮药的伤口,此刻像一团燃烧的炭火,时刻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改为手脚并用,像一只断了腿的野狗,在荒野的地面上一点、一点地往前爬。
每爬一米,都会在身后留下一条混合着泥土和血丝的拖痕。
“呼……呼……”
不知道爬了多久,十分钟?还是半个时辰?
韩信的意识已经模糊到了边缘,他的大脑为了保护主机,开始强制关闭各种感官。痛觉在减退,听觉在消失。
唯独嗅觉,像是在绝境中进化了一样,变得异常敏锐。
突然。
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荒野那种干冷腥臭的气味,顺着阴风钻进了他的鼻腔。
那是一种……湿润的、带着水汽的味道。
韩信浑身猛地一震,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
“水汽……”
他像是一具被重新注入了灵魂的死尸,猛地扬起头,鼻翼疯狂地翕动着,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死死锁定住风吹来的方向。
东北方!
“有水……真他妈有水!”
巨大的求生本能,瞬间压榨出了他体内最后一丝潜能。
韩信疯了似的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指甲抠断了,浑然不觉。
膝盖磨烂了,毫不在意。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字:水!
挡在前面的变异枯藤被他用手里的精钢短刀胡乱砍断,锋利的棘刺划破他的脸颊,他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气味越来越浓。
甚至,他那近乎失聪的耳朵里,隐隐约约听到了一丝液体翻滚的声音!
“咕嘟……咕嘟……”
就在前方!
韩信猛地拨开最后一片半人高的黑色蕨类植物,视线豁然开朗。
一个天然的低洼地坑出现在他眼前。
坑底,赫然是一汪大约三四平米的水潭!
“水!!!”
韩信眼珠子都红了,干涸的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他连滚带爬地顺着陡峭的土坡滑了下去,根本不在乎底下是石头还是烂泥。
“砰!”
他重重地摔在水潭边,溅起一摊水花。
不管了!喝!喝死也认了!
他迫不及待地将手插进水里,捧起一大把水,不顾一切地往自己干裂的嘴巴里送!
然而——
就在那捧水即将沾到他嘴唇的瞬间,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仿佛死老鼠混着臭鸡蛋发酵了十年的恶臭,直冲他的天灵盖!
“呕——!”
韩信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胃部剧烈痉挛,猛地偏过头干呕起来。
捧在手里的水,顺着指缝哗啦啦地漏了下去,砸在烂泥上。
他剧烈地喘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向那汪水潭。
借着微弱的光线,他终于看清了这汪“救命水”的真面目。
这根本不是什么清泉!
这是一潭彻头彻尾的死水!
水的颜色是一种浓稠得化不开的黑绿色,表面漂浮着一层五颜六色的诡异油花。水底,正不断地往上翻涌着带有恶臭的气泡,“咕嘟咕嘟”地破裂,散发出致命的毒气。
更让人绝望的是,在水潭的边缘,散落着一堆堆白骨。
有异兽的,也有人类的。
这些骨头无一例外,靠近水面的部分,全部被腐蚀成了焦炭般的纯黑色。有几根骨头上,甚至还爬满了拇指大小、闪着磷光的变异水蛭。
这是一潭剧毒的废水。
是在灰霾纪元里,吸收了无数毒素、尸体和变异物质,才凝结出来的“死神之吻”。
“呵……呵呵……”
韩信跌坐在烂泥里,看着这潭冒着泡的毒水,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因为极度脱水,眼眶里干涩得只有一阵阵刺痛。
老天爷在玩他。
他拼了命地杀人,拼了命地杀异兽,拼了命地在烂泥里爬到这里。
结果,命运端上来一碗砒霜,告诉他:喝吧,喝了就不渴了。
不喝,立刻渴死。
喝了,内脏烂穿,肠穿肚烂而死。
怎么选?
“阿信……活下去……”
阿木临死前的声音,又一次在脑海里像紧箍咒一样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