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七只乌鸦。
这是调禽神通在高顽点亮第四个神通之后的新极限。它们的眼瞳猩红如血,俯瞰着这座八百万人呼吸与沉睡的城市。
夜晚的红星医院,戒备比白天森严了不止一个档次。明哨、暗哨、流动哨,层层叠叠。挎着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士兵三人一组,贴着围墙根以固定的节奏巡逻,皮靴踩在冻硬的地面上,发出整齐的、沉闷的声响。雪亮的手电光柱时不时切开黑暗,扫过墙根,扫过树丛,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住院部大楼门口加派了双岗,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就连楼顶上,都蹲着两个裹着军大衣的瞭望哨,隔一会儿就举起望远镜,把周边几条街道仔仔细细扫上一遍。
军方的效率高得惊人。短短半天工夫,这座收容了爆炸案大部分伤员的医院,已经从里到外变成了一座外松内紧的军事化堡垒。
可再严密的防守,也挡不住从天上投下来的视线。
乌鸦们无声地绕着圈子。一只落在医院水塔锈迹斑斑的铁架顶上,歪着脑袋俯瞰整个院落。巡逻队换岗的间隔、暗哨藏在哪棵树后面、流动哨下一次经过住院部后墙是几分钟之后——所有细节一丝不差地流入高顽的脑海。
两只乌鸦掠过南锣鼓巷上空,一左一右地跟着胡同深处那两个步履匆匆的身影。
刘光奇和刘光天兄弟俩背着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贴着墙根往前挪,活像两只受了惊的灰老鼠。刘光奇走在前面,走几步就回头张望一眼,额头上的冷汗在腊月的夜风里蒸腾成一层薄薄的白气。刘光天缩着脖子跟在他哥身后,两条胳膊抱在胸前,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哥……我老觉得有人盯着咱们……”刘光天的声音打着颤。
“闭嘴!”刘光奇低吼了一声,声音也没比他弟稳当到哪儿去,“不走等着被那些煞星弄死?没瞅见殷所长家都成啥样了?”
“可咱们连火车票都没买……”
“到了车站再说!翻墙进去,扒货车也行!”
其实这兄弟俩对今晚的全院大会还抱了那么一丝丝的幻想,所以压根儿就没去买票。再说了,这个年月买火车票得要介绍信,他们上哪儿弄那玩意儿去?刘海中跟二大妈也是急糊涂了,压根儿没想起来这茬。
两人穿过一条又一条胡同,离南锣鼓巷越来越远。再往前,穿过两条街,就是一条去火车站的近道。道边上有个公共厕所,这个点儿基本没人,外头还有个水龙头能喝水——是他们计划里歇脚喘气的地方。
高顽通过乌鸦的眼睛,淡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走?拿了他家的钱,分了他家的房,现在想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病房里,高顽从床上起身,趿拉着鞋走进厕所,开始放水。
就在他身侧不到半米的地方,空气像水面一样轻轻晃了一下。一个与高顽此刻一模一样的身影,凭空出现在便盆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的缝隙里。同样洗得发白的病号服,同样缠着纱布,同样苍白的面色。
分身落地之后没有丝毫停顿,贴着冰冷的水泥墙壁,无声无息地滑向厕所上方那扇装着铁栏杆的窗户。窗户是从里面插上的,但那根插销早已锈得不成样子。高顽伸出手指,指尖在插销根部轻轻一捻,锈渣簌簌落下,插销无声地滑开了。
他双手抵住窗框,腰部发力,向上一提。整扇窗户就这样被悄没声地从外墙上摘了下来,连一声吱呀都没有。
窗外冰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高顽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把窗户轻轻靠在外墙上,身体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从那个刚够一人钻过去的缺口无声地滑了出去。
双脚落在窗外那道窄得只能放下半个脚掌的窗台边缘,站稳。
正下方,一名巡逻的士兵恰好走过,手电光柱贴着楼体墙面扫过来。高顽整个人贴在墙壁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最缓。光柱从他头顶半尺的地方掠过去,没有停顿。士兵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高顽低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高度。没有任何犹豫,身体往后一仰,直接坠了下去。
下坠的过程中,他的双手不断在楼体外墙的砖缝、水管、窗沿上借力、卸力。指尖扣住一道砖缝,身体下坠的势头就缓上一分;脚尖蹬了一下水管弯头,方向就偏转几寸。动作轻巧得像一只夜行的猫。落地时双腿微曲,在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无声地滚了半圈,所有冲击声都被消解在那一滚之中。
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这倒不是神通带来的本事,而是高顽上辈子十几年倒斗生涯里磨出来的基本功。
起身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医院围墙投下的阴影里。不远处的岗哨背对着这个方向,正偏头和同伴低声说着什么,风里隐隐约约飘过来劣质烟草的辛辣味。
高顽靠着墙根,像一尾真正的幽灵,绕过明哨的视线死角,身影彻底融进了医院外无边的夜色。
不得不说,这么严密的看守,要不是有上帝视角从上往下盯着,高顽还真不敢在这些地表最强陆军的眼皮子底下溜达。
医院病房里,本体高顽顺手把窗户复原,插销推回原位。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出厕所,回到床上,径直躺下。从头到尾,同屋那十几个病人没有一个察觉到任何异常。能住在这里的,多多少少都在今天的爆炸里挂了彩,这会儿不是被伤痛折腾得翻来覆去,就是昏昏沉沉地睡死过去了。
刘光奇和刘光天终于走到了那座公共厕所门口。
这是一座老式的砖砌公厕,男女分列两边,中间夹着一间管理员用的杂物间,门窗紧闭,里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外墙刷的白灰早就斑驳脱落了,露出里面肮脏的红砖。门口挂着盏昏黄的电灯,灯泡上蒙着厚厚的灰尘和蛛网,光晕勉强照亮门前一小片坑坑洼洼的地面。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氨臭味,混着寒冬里粪尿冻结了又微微融化的复杂气息,熏得人眼睛发酸。
“歇……歇会儿……”刘光天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吓人。
刘光奇也累得够呛。他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包上,警惕地环顾四周。胡同里静得只剩远处隐约传来的几声狗叫。
“喝口水。”刘光奇从包里摸出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自己先灌了一大口,然后把壶递给他弟。
刘光天接过水壶,刚凑到嘴边——
一道黑影,像是从厕所墙壁的阴影里直接长出来的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兄弟俩面前。
那人穿着一身病号服,浑身散发着一股医院消毒水和血腥味混在一起的怪异气味。脸上沾着煤灰,看不清具体的长相。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亮得吓人,里面全是化不开的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