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重新启动之后，车厢里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下来。
许卫东回到自己的座位，把帆布包放好，正要坐下来眯一会儿，刚才那个中年列车员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列车员，三十来岁，圆脸，梳着两条辫子，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两个人走到许卫东面前站定，表情都很郑重。
“许同志，”中年列车员微微弯了弯腰，语气比之前更加客气，“刚才的事真是太感谢您了。车长让我代表全体乘务组向您表示感谢。您看能不能留个地址？我们单位要给您寄感谢信，这是规定。”
许卫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本想拒绝，但看到对方脸上的认真劲儿，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这个年代的人做事讲究个程序，感谢信这种东西不仅仅是走形式，更是一种态度，是对他付出的尊重。
“南锣鼓巷95号。”许卫东报出了那个地址。
女列车员低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了下来，一笔一划写得很工整，写完还念了一遍确认：“南锣鼓巷九十五号，没错吧？”
“没错。”
“许同志，您这个地址……”中年列车员愣了一下，表情有些微妙，“那可是个好地方啊，老皇城根儿底下的四合院，一般人住不进去。”
许卫东淡淡一笑，没有接话。
女列车员把本子收好，又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双手递了过来：“许同志，这是车长让我转交给您的。我们车上也没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点心意，您千万别嫌弃。”
许卫东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封简短的手写信，字迹端正有力，落款是列车长刘建国。信里写的是：“许卫东同志：今日我车突发机械故障，幸得您挺身而出，以精湛技艺排除险情，使全车六百余名乘客免于长时间滞留。您这种无私奉献、勇于担当的精神，值得我们全体乘务人员学习。谨以此信，向您表示衷心的感谢和崇高的敬意。”
信纸的空白处，还密密麻麻地签了十几个名字，有列车员的，有乘警的，还有几个司机的。许卫东看着那一个个手写的名字，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他把信仔细叠好，夹进了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张房契放在一起。
“替我谢谢刘车长，也谢谢大家。”许卫东说。
女列车员笑了笑，转身走了。中年列车员却没走，他左右看了看，从制服里面摸出一个油纸包，快速塞进许卫东的帆布包里，压低了声音说：“许同志，这是食堂刚蒸的三合面馒头，还有几个茶叶蛋，路上吃。您别推，这是大伙儿凑的，您要是不收，我回去没法交代。”
许卫东还没来得及推辞，中年列车员已经大步流星地走了，走得那叫一个快，好像生怕他把东西塞回来似的。
许卫东低头打开帆布包看了一眼，油纸包里整整齐齐地码着四个三合面馒头，黄澄澄的，还冒着热气，旁边用一块干净的白布包着四个茶叶蛋，蛋壳上裂着细密的纹路，茶叶的香气透过白布渗出来，让人闻着就饿了。
对面的座位上，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一直看着这一切，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同志，您可真了不起。我刚才听人说，要不是您，这车得停七八个小时呢。我带着孩子，真要困那么久，可怎么办哟……”
许卫东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怀里睡得正香的孩子，只说了一句：“没事就好。”
许卫东一夜没怎么合眼，但他的精神依然很好。前世养成的习惯让他对睡眠的需求比普通人少得多，而且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那套院子的事，根本睡不着。
他在心里反复推演着到了之后的各种可能性。
最好的情况：易中海主动搬走，和平解决，他顺利入住。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一个能霸占别人房子四年的人，绝不会因为房主突然出现就乖乖让出来。
最坏的情况：易中海拒不承认，甚至联合院子里的其他人一起对抗。这就需要他拿出足够的证据和手段，一步步把局面扳回来。
还有一种可能：易中海背后有人。能够在1956年的私房改造中把一个三进的院子吞掉，没有点门路和手段是不可能的。这个对手，恐怕不好对付。
许卫东闭着眼睛，把各种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可能性都准备了至少两套应对方案。这是他前世养成的职业习惯——在进入一个不确定的环境之前，把所有的变量都考虑到，把所有的预案都做足。
火车在上午九点四十分准时驶入了京城火车站。
许卫东随着人流走出车厢，踏上站台的那一刻，一股干燥而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十月的京城已经有了深秋的寒意，天空是那种高远的灰蓝色，阳光明亮但不刺眼，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站台上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各次列车的到发信息，小贩推着车在人群中穿梭叫卖。许卫东在站台上站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京城。他又回来了。
上一次站在这座城市的土地上，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刚从单位出来，匆匆忙忙地往山东赶，连在城里住一晚的时间都没有。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他是来拿回属于他自己的东西的。
他顺着出站通道往外走，出了站口就是火车站广场。广场上比站台上还要热闹。
许卫东没有在广场上多停留，他径直走向了公交车站。
去南锣鼓巷的公交车是5路，从火车站发车，经前门、天安门、故宫北门，一路往北。许卫东上了车，投了五分钱的车票，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公交车在老城区的街道上缓慢穿行。沿途的风景对许卫东来说既熟悉又陌生——那些灰砖灰瓦的老房子，那些纵横交错的胡同，那些在胡同口晒太阳的老人和追逐打闹的孩子，一切都带着一种老京城特有的烟火气。
他前世来过这里，但那已经是半个多世纪以后的事了。那时候的南锣鼓巷是游客云集的网红打卡地，酒吧、咖啡馆、文创小店鳞次栉比，到处是举着自拍杆的年轻人和推着婴儿车的外国游客。
车子经过地安门的时候，许卫东透过车窗看到了远处鼓楼的轮廓。
“南锣鼓巷到了，下车的乘客请从后门下车。”
售票员的声音把许卫东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站起身，拎起帆布包，从后门下了车。
公交车扬长而去，留下许卫东一个人站在路边。
他抬头看了一眼路牌——“南锣鼓巷”四个字，白底黑字，钉在灰砖墙上，被岁月侵蚀得有些斑驳。巷口有几棵老槐树，树干粗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枝叶在秋风中沙沙作响。
许卫东迈步走进了巷子。
巷子不宽，大概能并排走两辆板车。两边的墙壁大多是青灰色的，有的地方刷了白灰，但白灰已经大片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青砖。路面是柏油铺的，但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经开裂，长出了一些倔强的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