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娃站在铺子门口,眯起眼睛朝街口望去。
晨光中,五匹骏马正从街口疾驰而来。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发出密集而沉重的响声。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一个卖菜的老汉躲闪不及,被马身一蹭,摔倒在地,菜篮子里的青菜滚了一地。马上的骑手看也不看,扬鞭而过。
铁娃认出了为首那个骑手。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蒙古千户,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目光凶狠而贪婪。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蒙古袍子,腰系金带,佩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着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骑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通体漆黑,只有四蹄雪白,是西域来的良驹,价值千金。
这个人叫察罕,是杭州城里人人痛恨却又无人敢惹的恶霸。
察罕是蒙古人,官职是千户,手下管着五百名元兵。但他从来不干正事,专干强取豪夺的勾当。三个月前,他看上了城西张员外的宅子,说张员外“通匪”,带兵抄了张家,把张员外一家赶到大街上。张员外跪在地上磕头求饶,额头磕出了血,察罕看都不看一眼。张员外的妻子抱着察罕的腿哭喊,被他一脚踢开,摔断了三根肋骨。最后张家一家老小十几口人被赶出杭州城,流落街头,靠乞讨度日。那座宅子被察罕占了,成了他的别院。
两个月前,察罕在街上看到一个卖花姑娘,名叫阿秀,生得清秀可人。他让手下去把阿秀带到大营去,阿秀不从,跳了西湖。尸体打捞上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枝山茶花,花已经被水泡烂了。阿秀的老母亲哭瞎了眼睛,没过多久也死了。
一个月前,察罕为了抢一批从苏州运来的丝绸,杀了三个商人,把尸体扔进了钱塘江。商人的家属告到官府,官府不敢管,因为察罕是蒙古人,是千户,是朝廷命官。谁敢动他,就是造反。
这些事,杭州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恨,但无人敢管。百姓们只能在背后骂几句“狗鞑子”,当面连大气都不敢出。
铁娃知道察罕。他刚来杭州那年,就听王婆说起过察罕的恶行。王婆说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生怕被人听到。铁娃当时只是默默地听着,没有说什么。他心里记得师父的话:“不要跟元兵动手。”师父说得对,他一个人杀得了五个,杀得了五十个?杀了五十个,还有五百个。天下大乱,他救不了天下,先保住自己的命。
所以他在杭州三年,从不多管闲事。隔壁王婆被元兵欺负过,他忍了。对面的陈老儿被元兵讹诈过,他也忍了。胡屠户的肉铺被元兵砸过,他还是忍了。他知道,在这乱世里,一个铁匠能做的,就是安安静静地打铁,养活自己,不给别人添麻烦。
但今天,闲事自己找上了门。
察罕在铁匠铺门前勒住了马。他翻身下马,动作矫健,显然不是养尊处优的庸才。他身后的四个元兵也纷纷下马,手按刀柄,站在察罕身后,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察罕大步走进铺子,三角眼扫了一圈——扫过炉膛、铁砧、风箱、水槽,最后落在铁砧上的那把新剑上。他的眼睛亮了,像饿狼看到了猎物,瞳孔都放大了。
他走过去,拿起那把剑。
剑身三尺三寸,重七斤二两,剑刃泛着冷光,血槽深深,剑柄上金丝线刚刚缠了一半,鲨鱼皮包了一角,但已经能看出这把剑的不凡。察罕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嗡”的一声清响,余音在铺子里回荡。
“好剑!”察罕用生硬的汉语说道,蒙古口音很重,“这把剑,我要了。”
铁娃看着察罕,沉声道:“这把剑是客人定制的,已经付了定金。大人若是想要,我可以另打一把,三天后取。”
察罕哈哈一笑,笑声刺耳,像金属刮擦的声音:“三天?我等不了三天。我明天就要用这把剑。”他把剑往腰间一插,拍了拍剑柄,“这把剑我带走,你让那个客人来找我,我叫察罕,驻防在城南大营。他要是敢来找,我就让他尝尝这把剑的滋味。”
铁娃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的右手慢慢握紧,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大人,这把剑的客人,怕是不好惹。”
察罕冷笑:“不好惹?在杭州城,还没有我察罕惹不起的人。”他转身要走。
铁娃一步跨出,挡在门口。
他的身形如一座铁塔,将铺门堵得严严实实。察罕身后的四个元兵“唰”地拔出弯刀,刀光映着炉火,明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铺子外面,王婆远远地看到了这一幕,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想喊又不敢喊。陈老儿挑着担子站在街对面,手在发抖,担子里的木桶“咔咔”地碰着。胡屠户提着杀猪刀站在肉铺门口,脸色铁青,一动不动。
“让开!”察罕厉声道,声音里带着杀意。
铁娃没有让。他盯着察罕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剑留下,人可以走。”
察罕大怒。他是什么人?他是千户,是蒙古贵族,在杭州城里横着走的人物。一个小小的铁匠,竟敢挡他的路,竟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这简直是在找死。
察罕抽出腰间的弯刀,劈头砍下。
这一刀又快又狠,刀锋破空,发出“呜”的一声响。察罕虽然是个贪官污吏,但毕竟是蒙古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骑射刀法都练过。这一刀用的是蒙古刀法中的“劈山式”,力道刚猛,角度刁钻,寻常人根本躲不开。
但铁娃不是寻常人。
他不闪不避,伸出右手,五指如铁钩,一把抓住了弯刀的刀背。
“当”的一声,弯刀竟然被他牢牢抓住,动弹不得。察罕用力抽刀,刀刃在铁娃的掌心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嘎”声,但铁娃的手纹丝不动。他的掌心布满了老茧,那是十一年打铁磨出来的,厚得像一层铁甲,刀锋割不进去。
察罕的脸涨得通红,手臂的青筋暴起,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刀却纹丝不动。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这个小铁匠,好大的力气!
铁娃五指一紧,察罕只觉得手腕一麻,弯刀脱手。铁娃将弯刀随手一扔,“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然后沉声道:“大人,请把剑留下。”
察罕后退两步,脸色铁青,厉声喝道:“给我上!”
四个元兵举刀扑了上来。
铁娃弯腰从地上抄起一把铁钳——就是平时夹铁块用的那把大铁钳,铁柄上沾满了炭灰,少说也有二十斤重。他用铁钳当兵器,左挡右架,“叮叮当当”一阵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