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娃先是听到青石街两头同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军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沉闷而有力,像擂鼓一样,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口上。脚步声从南边来,也从北边来,两头夹击,将整条青石街堵得水泄不通。然后是兵器碰撞的“哗啦”声——长矛、弯刀、弓箭、盾牌,一百个人的兵刃互相碰撞,听起来像一条铁链在地上拖行,又像山洪暴发前的闷响。
铁娃放下手中的剑,站起身,走到门口。
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消失在西边的城墙后面,暮色像一张大网,从天上落下来,将杭州城罩得严严实实。街边的铺子早已关了门,百姓们缩在家里,连灯都不敢点。整条青石街黑漆漆的,只有铁娃的铁匠铺里还亮着一盏油灯,火苗在风中摇曳,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青石街的两头都被堵死了。
南边来了一队骑兵,约莫三十人,马上骑士张弓搭箭,箭镞指向铺子,弓弦拉满,箭尖在暮色中闪着寒光。骑兵后面是二十名刀盾兵,一手持盾,一手握刀,盾牌连成一道铁墙,缓缓向前推进。
北边来了五十名步兵,手持长矛,排成三排。前排蹲下,长矛斜指前方;中排弯腰,长矛架在前排的肩膀上;后排直立,长矛高高举起。三排长矛齐刷刷地指向铁匠铺的门口,像一堵铁蒺藜墙,密密麻麻,让人看了头皮发麻。
察罕站在步兵阵中,身边多了一个身材魁梧的汉人武官。那武官四十来岁,虎背熊腰,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件铁制的明光铠,护心镜擦得锃亮,鱼鳞般的甲片一片叠一片,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腰间挂着一把九环大刀,刀背上的九个铁环在走动时“哗啷哗啷”地响,声音刺耳。
察罕指着铁娃,对那武官说了几句蒙古话。武官点了点头,大步走到铺子门前,上下打量铁娃。他的目光像两把刀子,在铁娃身上刮了一遍,最后落在他腰间的那把新剑上。
“就是你,打伤了我的人?”武官用汉语问道,声音洪亮如钟,震得铺子里的铁器嗡嗡作响。
铁娃不答。
武官冷笑一声:“我叫哈剌不花,是杭州守备副使。你一个铁匠,竟敢拒捕伤官,按大元律法,当斩。”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铁娃的铺子,“不过,本将念你年轻,给你一个机会——跪下,磕三个头,交出那把剑,本将饶你不死。”
铁娃看着他,缓缓说道:“剑是客人的,不能给。人是我打的,要杀要剐,冲我来。”
哈剌不花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在杭州当了十年守备副使,杀过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来没有一个平民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他哼了一声,后退两步,挥手道:“拿下!”
步兵阵中冲出十个人,挺矛刺来。
长矛有一丈二尺长,矛头是精钢打造的,三角形,两侧有血槽,刺中人后鲜血会顺着血槽流出来,伤口很难愈合。十柄长矛同时刺来,封住了铁娃所有的退路——前、后、左、右、上、下,每一个方向都有矛尖,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但铁娃没有躲。
他退入铺中,顺手抄起铁砧上的那把新剑。剑柄的金丝线已经缠完,鲨鱼皮也包好了,剑刃锋利无比。剑身在火光中一闪,像一道银色的闪电。
铁娃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十柄长矛从门口刺进来,铁娃侧身闪过三柄,剑身贴着矛杆滑过去,“刷”的一声,削掉了两个矛头。被削掉矛头的长矛变成了木棍,那两名元兵愣了一下,被铁娃一脚一个踹飞了出去。
他用剑格开两柄长矛,剑刃与矛杆相撞,发出“咔嚓”的脆响,两根矛杆应声而断。持矛的元兵虎口震裂,鲜血直流,长矛脱手飞出。
左手抓住一柄矛杆,猛力一拉。持矛的元兵没想到铁娃的力气这么大,整个人被拽得飞了起来,踉跄扑进。铁娃一肘撞在他的胸口,那一肘用了十成力,只听“咔嚓”一声,那元兵的胸骨断了至少两根,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翻了后面三个人。
剩下的四柄长矛刺到了面前,铁娃来不及格挡,只能后退。他的后背撞到了铁砧,退无可退。四柄长矛齐刷刷地刺来,铁娃猛地蹲下,长矛从他的头顶刺过,刺穿了身后的墙壁。
铁娃抓住这个机会,从地上弹起,一剑横扫。“当当当当”四声,四柄长矛的矛头被齐刷刷地削断,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