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娃在龙虎山待了三天。
这三天里,他把师父留下的每一张纸都反复读了好几遍,直到烂熟于心。他把那些矿石一一辨认,记下它们的颜色、质地、气味,想象着师父当年是如何将它们熔炼成剑的。他甚至用山洞里那座小铸剑炉试了试手,打了一把小匕首,虽然粗糙,但能用。他想,师父如果在天有灵,看到他还在打铁,应该会欣慰吧。
第三天傍晚,他向姜老头告别。
姜老头没有挽留,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去吧,年轻人有自己的路要走。你师父的路走完了,你的路还长着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铁娃手里,“这是我在山里采的草药,止血的、解毒的、治伤的,都分好了。你身上有伤,路上用得上。”
铁娃接过布包,鼻子一酸,跪下给姜老头磕了三个头。
姜老头连忙扶起他,说:“使不得使不得,我跟你师父是朋友,你叫我一声姜伯就够了,磕头做什么。”
铁娃说:“姜伯,您的大恩大德,我记在心里。”
姜老头笑了笑,笑容里有些伤感:“记不记的无所谓。你活着,把承影剑保护好,把你师父的遗愿完成,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铁娃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出了龙虎山,重新走上官道。这一次他没有再往西南走,而是折向东南,朝福建方向去。因为师父的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护剑“天枢”,在福建武夷山一带。他要去那里寻找第一柄护剑。
走了两天,他到了一个叫桃花渡的地方。
桃花渡是闽浙交界处的一个小镇,坐落在一条不大不小的河边。河叫桃花溪,因为两岸种满了桃树,每到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整条溪都被染成了粉红色,花瓣飘落在水面上,随波逐流,美得像一幅画。现在是秋天,桃树已经落了叶,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显得有些萧瑟。
镇上有一座石桥,桥下有一个渡口,几条乌篷船拴在木桩上,随着水波轻轻摇晃。过河的人可以坐船,也可以走桥。铁娃选择了走桥,因为他不想跟太多人打交道。
他走上石桥,桥面很窄,只能容两个人并排通过。桥栏杆是石头的,上面刻着一些字,年深日久,已经模糊不清了。桥下的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走到桥中间的时候,他听到桥的那一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他停下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桥头聚集着七八个人,其中有三个是元兵,穿着蒙古袍子,腰挎弯刀,趾高气扬。另外几个是平民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一个元兵正在拉扯一个年轻姑娘的衣袖。
那姑娘大约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淡青色的棉袄,头发用一根银簪子挽着,面容清秀,眉目如画,虽然穿着朴素,但掩不住一股大家闺秀的气质。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会说话,此刻正含着泪,嘴唇紧紧抿着,倔强地不肯哭出声来。
“小娘子,跟我们走吧,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那元兵嬉皮笑脸地说,满嘴酒气,舌头都大了,显然是喝了不少酒。
姑娘用力甩开他的手,后退一步,声音颤抖但很坚定:“放开我!我是良家女子,你们不能这样!”
元兵哈哈大笑:“良家女子?这年头,谁还在乎是不是良家?小娘子,别不识抬举。”
另外两个元兵也围了上来,笑嘻嘻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旁边跪着的一个老汉抬起头来,颤声道:“军爷,军爷,这是我女儿,求求你们高抬贵手,放过她吧。她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啊。”老汉穿着一件破旧的棉袄,满脸皱纹,手上满是老茧,一看就是种地的农民。
元兵一脚把老汉踹倒在地,骂道:“老东西,滚开!再啰嗦,老子一刀砍了你!”
老汉摔倒在地,额头磕在石板上,磕出了血。姑娘惊叫一声,扑过去扶起老汉,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铁娃站在桥上,看着这一幕,手按在了剑柄上。
他想起了师父的话:“不要跟元兵动手。”但他想起了王婆被马鞭抽打的脸,想起了阿秀跳西湖的身影,想起了杭州城无数被欺压的百姓。他忍了三年,不想再忍了。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石桥,朝那三个元兵走去。
“住手。”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三个元兵转过头来,看到一个衣衫褴褛、满身绷带的少年,手里提着一把普通的铁剑,不禁嗤笑起来。
“哟,又来一个不怕死的。”那个醉醺醺的元兵摇摇晃晃地走过来,伸手去推铁娃的肩膀,“小子,你算老几?管你什么事?”
铁娃抓住他的手腕,一拧。
“咔嚓”一声,那元兵的手腕脱臼了,疼得他“啊”的一声惨叫,跪倒在地,酒也醒了大半。
另外两个元兵大惊,拔出弯刀,朝铁娃砍来。
铁娃侧身闪过第一刀,用剑鞘格开第二刀,然后飞起一脚,踹在第一个元兵的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第二个元兵举刀再砍,铁娃一剑劈在他的刀上,“当”的一声,弯刀断成两截,那元兵虎口震裂,鲜血直流,抱着手哀嚎。
三个元兵,不到五息的时间,全被打倒在地。
桥头的百姓们惊呆了,一个个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那个老汉更是张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拢。
姑娘抬起头来,看着铁娃,眼中满是感激和惊讶。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泪珠挂在睫毛上,晶莹剔透。
铁娃收剑回鞘,走到姑娘面前,低声道:“没事了。你们快走吧,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元兵?”
姑娘摇了摇头,扶着老汉站了起来。老汉颤巍巍地朝铁娃鞠了一躬,说:“小英雄,多谢你,多谢你!要不是你,我女儿就……”他说不下去了,老泪纵横。
铁娃说:“不必多礼。你们住哪里?我送你们回去,免得他们再找麻烦。”
老汉说:“我们就住在镇外三里的桃花村,不远,不远。”
铁娃点了点头,护送父女俩离开了桥头。三个元兵躺在地上呻吟,没有一个人敢追。
一路上,姑娘不时偷偷看铁娃一眼,欲言又止。铁娃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座小村庄。村庄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都是土墙茅顶的房子,院墙是用竹篱笆围的。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下有一盘石磨,磨盘上落满了灰尘,很久没用过了。父女俩的家在村尾,是一间不大的茅屋,院子里种着几棵青菜,养着几只鸡。
老汉把铁娃让进屋里,又是倒茶又是让座,忙得不亦乐乎。铁娃推辞不过,只好坐下。
姑娘端了一碗热茶过来,低着头,小声说:“恩人,请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