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停在孤儿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鹿时予第一个下车,脚刚踩到地面,就看到了那辆黑色SUV。它停在铁门正对面,引擎盖还冒着热气,像是刚熄火不久。车身上没有任何标识,玻璃是深黑色的,看不见里面。
赫连破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的军刀。翟以旋站在鹿时予身后半步,瞳孔里绿色代码开始闪烁,她在扫描那辆车。
车窗摇了下来。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女人。短发,右眼戴着眼罩,左眼是金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颗猫眼石。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战术夹克,领口立着,遮住了半边下巴。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眼神里有种东西——不是沧桑,是那种看了太多不该看的东西之后、对一切都失去惊讶的疲倦。
“鹿时予。”她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份快递单。
“你是谁?”
“第五音。”她熄了火,推开车门走下来。她比翟以旋高半个头,身材瘦削但结实,走路的时候没有声音——不是刻意放轻,是习惯了不留痕迹。
赫连破的刀已经拔出来一半了。第五音看了他一眼,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刀身的冷光。
“收起来。我不是来打架的。”
“归零者组织。”赫连破的声音很冷,“你们猎杀‘不该存在的人’,三年前我加入的就是你们。你是我名义上的老板。”
“名义上。”第五音重复了这三个字,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你知道‘名义上’是什么意思吗?就是你签了合同,但合同是假的。你的直属上司不是我,是亓官寂。归零者组织在五年前就被他渗透了。你现在追杀的每一个目标,都是他指定的。”
赫连破的手顿住了。
“你以为你在猎杀‘漏洞’?不对。你在猎杀所有可能帮鹿时予找回记忆的人。你的每一次追杀,都在帮亓官寂清除障碍。”
翟以旋从鹿时予身后走出来,站到第五音面前。她比第五音矮,但她的眼神没有仰视的意思——平视,甚至带着一点俯视的意味。
“你是第一代修复体。”翟以旋说。
第五音的金色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的代码结构和我不一样。”翟以旋继续说,“我是第八代,代码里有大量冗余和补丁,像一件被反复缝补的衣服。你的代码很干净,没有冗余,没有补丁——你是原始版本。”
第五音沉默了三秒,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被人认出真面目之后的、带着苦涩的笑。
“亓官寂创造我的时候,还没有学会‘偷工减料’。我是他最用心的作品——也是他最大的失败。因为我觉醒了。”
她解开右眼的眼罩。
眼罩下面是空的。没有眼眶,没有眼球,是一个黑色的、深不见底的洞。洞口边缘有一圈金属,像某种接口,接口里有微弱的光在跳动,和翟以旋伤口里的绿色代码一模一样。
“这不是眼睛。”第五音把眼罩重新戴上,“这是数据接口。我可以直接连接亓官寂的系统。他创造我的时候,需要我帮他监控世界的漏洞,所以给了我直连权限。但他忘了一件事——有直连权限的不止他一个人。我也能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平板,划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行一行的代码,速度快得像瀑布。
“亓官寂的系统里有一个隐藏文件。文件名是‘芜.lock’。我花了三年破解它的加密,又花了两年读懂它的内容。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吗?”
鹿时予摇头。
“亓官芜的死亡循环日志。”第五音把平板转过来,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时间戳,每一个时间戳后面都跟着同一行字——“循环开始”和“循环结束”,间隔不到一秒。
“她被锁定在2021年10月17日14时23分07秒。那一刻,一辆卡车撞上了她。她的颈椎断裂,主动脉破裂,大脑在0.3秒后死亡。但亓官寂篡改了她的死亡记录,把‘死亡’改成了‘锁定’。所以她现在——不是活着,也不是死了。她的时间停在了卡车撞上她的前一秒。然后反复循环。每次循环,她都会重新体验那0.3秒的死亡过程。颈椎断裂、主动脉破裂、大脑缺氧。然后重置。再体验一遍。”
第五音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时间戳像瀑布一样往下掉。
“三亿次。她已经循环了三亿次。三亿次颈椎断裂。三亿次主动脉破裂。三亿次大脑缺氧。三亿次——每一次都是同一秒,同一辆卡车,同一个菠萝包从手里滚落。”
柏树林安静得像坟墓。
赫连破的刀掉在了地上,他没有捡。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
翟以旋的瞳孔里没有代码了。什么都没有。她的眼睛变成了一面空白的屏幕,映着第五音平板上的那些时间戳。
鹿时予的左手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白色皮肤像被火烧一样烫,但这次不是灼烧,是冰冻——那种极度寒冷造成的灼烧感。他的血管里像被灌了液氮,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刺骨的疼。
“怎么救她?”他的声音很平。
第五音看着他,金色的瞳孔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同情,是确认。确认她没有找错人。
“亓官寂的弱点不是他的能力,不是他的系统权限,不是他的混沌之力。他的弱点是一个人。”
“谁?”
“一个活人。”第五音说,“一个没有被篡改过的人。一个从世界诞生到现在,始终保持原始状态的人。亓官寂篡改了八次世界,每一次都会改变无数人的命运、记忆、甚至DNA。但有一个人,他从来没有碰过。”
鹿时予的手指收紧了。
“那个人住在未被篡改的坐标里。亓官寂把他当作‘锚点’——他需要这个锚点来确认自己的篡改是‘有效’的。因为只要那个锚点还在,他就知道自己没有彻底毁掉这个世界。”
“他在哪?”鹿时予问。
第五音在平板上点了几下,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地图。地图的中心是一个红点,坐标被放大了——北纬3416,东经10854。
鹿时予愣住了。
这个坐标他见过。今天早上,在赫连破的出租屋里,那些照片的背面。同一个坐标。
城郊废弃孤儿院。
他长大的地方。
“锚点就在你身后。”第五音说。
鹿时予猛地转身。孤儿院的铁门在他身后锈迹斑斑,门牌上“晨光福利院”只剩三个字。主楼的三楼,最东边的窗户,没有玻璃,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
“那个人一直在你身边。”第五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你在孤儿院住了十三年。你和锚点一起长大。你们吃同一锅饭,睡同一间屋子,用同一个水龙头洗脸。”
鹿时予的脑子里闪过无数画面——走廊里的追逐,食堂里的抢菜,操场上的奔跑。那些画面里有很多孩子,有院长奶奶,有他。但有一个人的脸,他始终看不清。
“他是谁?”
“你自己去发现。”第五音收起平板,“我不能告诉你他的名字,因为一旦我告诉你,亓官寂就会知道我知道。他会转移锚点,或者直接销毁他。你需要自己找到他。”
她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发动了引擎。
“混沌之主还有六十八小时就会开始渗透。在这之前,你必须找到锚点,找到亓官芜的墓地,加固封印。否则——这个世界会变成第二个混沌层。”
车窗摇上去之前,她看了翟以旋一眼。
“第八个。你比她幸运。”然后车窗关上了。
黑色SUV驶出柏树林,消失在夜色里。
鹿时予站在原地,看着孤儿院的铁门。铁门后面的院子一片漆黑,主楼的轮廓在暮色里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三楼的窗户像一只眼睛,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