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镜面里的倒计时跳进最后一个小时,全球八十二亿块屏幕同时亮着同一行字。
鹿时予活,还是世界活。
投票页面上两条选项,白色底,黑色字。选中任何一条,确认,投票完成。每人一票,不可更改。实时票数显示在屏幕正中央,数字每跳动一次,就有一个地方的某个人按下了确认键。
第一分钟,鹿时予死选项的票数从零跳到七百二十万。人类存续联盟的报名人数在一小时内从千万涨到三千万。公仪策给他们群发了一条推送,只有六个字:投票,让他消失。三千万人同时按下确认。
鹿时予活选项的票数是四百零三万。
翟以旋抱着北冥的手收紧了。她手腕上的生命监测器在霉运消散后恢复了稳定读数,六十二小时多一点。但存在值暴跌会让污染重新加速,存在值跌到零,六十二小时会瞬间归零。
议会大厅的石壁上,灰色镜面覆盖了整面墙壁。票数跳动到第三十分钟,鹿时予死的票数占比百分之五十二,鹿时予活百分之四十八。差距不大,但趋势稳定。
鹿时予的存在值开始跌。从公仪策融化之前的两百,跌到一百六十,一百三十,九十五。恨意不需要投票来表达,但投票给了恨意一个具体的形状。每一次红色票数的跳动,都是一个人明确地、主动地、经过确认地选择了让他死。这种恨意比直播间里的辱骂纯粹得多。辱骂可能是一时情绪,投票是决定。
存在值跌到五十的时候,鹿时予动了。
他走到灰色镜面前。左手白色指尖垂在身侧,存在值五十,删不了任何能改变局势的东西。但他不需要删。
他对着镜面开口。声音不大,像平时说话。但镜面将他的声音传向了八十二亿块屏幕。
“你们选我死。我理解。”
弹幕在屏幕底部滚动。全球直播的弹幕池,每秒上百万条,根本看不清内容,只看到一片色块在高速流动。但在他开口的瞬间,弹幕的流速慢了。
“公仪策说,我死,混沌之主就退。你们信他。因为他说话的时候穿着西装戴着眼镜,站在联合国讲台上。我说话的时候手指是白色的,能删掉大楼的重力。”
他停顿了一下。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如果我真的死了,混沌之主真的会退吗?”
弹幕流速更慢了。
“公仪策是谁,你们知道吗。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日之前,这个人在世界上没有任何记录。没有出生证明,没有社保号码,没有出入境数据。他是凭空出现的。从空气里凝结出来的。”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身后的石壁上,第五音从基地残存的服务器里调出的数据投影上去。公仪策第一次被公共监控拍到的画面:纽约肯尼迪机场到达口,灰色风衣,金丝眼镜。机场系统里没有他的航班记录,海关数据库里没有他的入境信息。他走过海关通道的时候,摄像头花了零点三秒。然后他出现在了到达大厅。
“三年前的十月十七日。这个日期你们不认识,但混沌认识。”
他手指滑动,投影切换。公仪策在联合国演讲时被翟以旋反向修复能力抓取到的能量频谱图。人类肉眼看不到的光谱范围里,他的身体边缘没有人体应有的热辐射轮廓,只有一团黑色的、缓慢蠕动的、不断向周围空气中渗透细小黑粒的雾气。
“他不是人类。他是混沌之主的分身。混沌之主是什么,是被亓官寂删除的七个旧世界里所有怨念的集合体。公仪策是这些怨念凝成的一个人形。他让你们投票选我死,是因为每多一个人恨我,混沌之主就壮大一分。你们以为投票是在决定我的生死,其实你们每一次按下确认键,都是在给混沌之主喂食。”
投影再次切换。公仪策在议会大厅门口融化时的画面。灰色风衣融化成灰浆,皮肤五官一层一层剥离,露出里面那颗黑色的、流转着七缕光的核心。
弹幕彻底停了。不是没人发,是所有人都停下了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