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无边的黑暗像潮水一样将他吞噬。
祁同伟感觉自己在下坠,坠入一个没有尽头的深渊。
耳边有风声,有尖锐的呼啸,还有……枪声。
“砰!”
那一声枪响格外清晰。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盏水晶吊灯,暖黄色的光线透过雕花玻璃洒落,将整个卧室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空气里有淡淡的香水味,是他熟悉的……高小琴惯用的那款法国香水。
祁同伟僵硬地躺在床上,瞳孔逐渐聚焦。
天花板上的吊灯,墙上的油画,窗边的贵妃榻,还有身边那具温热的身体……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不像死亡。
他缓缓转头。
高小琴正睡在他身边,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睡颜安静而美好。她的一只手搭在他胸口,指尖微微蜷曲,像一只倦极而眠的猫。
祁同伟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小琴。小琴。
她不是死了吗?
前世的记忆如决堤的洪水般涌来……
他想起自己被侯亮平追查时的狼狈,想起钟小艾那张永远居高临下的脸,想起赵瑞龙翻脸不认人的嘴脸。他想起自己在孤鹰岭的那个清晨,太阳刚刚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山坡上,而他举着枪,对准自己的太阳穴。
“祁同伟,你是个笑话。”
这是他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鲜血飞溅的那一刻,他看到的不是黑暗,而是一张张脸……高育良失望的眼神,梁牧泽痛心的表情,高小琴最后一次见他时强忍的泪水。
还有他自己,跪在大学操场上,对着梁璐喊出“我爱你”的那个下午。
那是他人生的转折点。
从那天起,他不再是祁同伟,而是赵家的一条狗。
他以为只要攀上高枝,就能改变命运。他以为自己可以凭借能力和手腕,一步步爬上去,最终站在权力的顶峰。他以为只要足够狠,足够聪明,就能掌控一切。
可他错了。
大错特错。
他是赵家的狗,是赵立春的棋子,是赵瑞龙擦屁股的工具。他用尽一切手段爬上去,到头来,不过是别人眼中的一枚弃子。
侯亮平看不起他,钟小艾算计他,连那些曾经巴结他的人,最后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而他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此刻睡在他身边的女人。
高小琴。
前世,她为他挡了多少刀,替他做了多少脏活。她爱他,他心知肚明,可他从来没有真正回应过这份感情。他把她当成工具,当成发泄的渠道,当成利益交换的筹码。
直到她死了,他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祁同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
墙上的日历显示:2016年3月15日。
2016年。
距离赵立春调离还有三个月,沙瑞金尚未到任,侯亮平还没有从京城空降。
一切还没有开始。
一切还可以改变。
他的心跳剧烈加速,指尖微微发颤……这不是恐惧,而是激动。是绝处逢生的狂喜,是上天给他第二次机会的震撼。
重生。
他重生了。
“同伟?”
高小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祁同伟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神情异常,“你怎么了?做噩梦了?”
祁同伟转头看她。
灯光下,高小琴的脸白皙如玉,眉眼间带着几分妩媚,更多的却是对他的担忧。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前世,他从来没有仔细看过她的脸。
“小琴。”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没事。”
“还说没事,你出了一身冷汗。”高小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是不是发烧了?”
祁同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高小琴一愣。
她感觉祁同伟的手在发抖,力道大得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她疼得皱了皱眉,却没有抽手,只是轻声问:“到底怎么了?你从来不会这样的。”
祁同伟松开手,翻身下床。
他赤着脚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京州的夜景尽收眼底。
这座城市的灯火通明,霓虹灯勾勒出高楼的轮廓,远处的公路上车流如织,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这座城市在沉睡,也在呼吸。
他曾经在这座城市里呼风唤雨,也在这座城市里一败涂地。
“同伟?”高小琴披着睡袍走过来,站在他身后,“你是不是有心事?”
“小琴。”祁同伟没有回头,“山水集团的股权代持协议,明天就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