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粘稠、冰冷、充满窃窃私语的黑暗。
墨渊感觉自己在下沉,向着无底的深渊沉沦。身体很重,像灌满了铅水,又很轻,仿佛随时会消散。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但更像是隔着一层厚布,遥远而模糊。
耳边是声音。很多声音。
“杀……杀光他们……”
“血肉……新鲜的血肉……”
“痛苦……让众生都感受这份痛苦……”
是尸山血海里的怨魂?是葬尸谷岩壁上那些尸体的低语?不,更熟悉,更……贴近。像是从他自己的骨头缝里,血液里,每一寸被煞气浸透的皮肉里渗透出来的。
“放弃吧……融入我们……”
“你本就是‘我们’的一部分……”
“沈家……可悲的血脉……封印的容器……”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清晰,带着蛊惑,带着嘲弄,带着亘古的冰冷恶意。
墨渊想要抗拒,想要挣扎,但意识如同风中的残烛,忽明忽灭。他太累了,伤太重了。与毒蟒的搏杀,吞噬毒液,强摘幽莲,凝聚本源一指……早已透支了他的一切。净水幽莲带来的那片刻“纯净”与“调和”感,如同昙花一现,此刻早已被更猛烈的反噬吞没。
黑暗深处,亮起了两点暗红色的光。像眼睛,没有瞳孔,只有纯粹的、跳动的火焰。
那“眼睛”静静地看着他,越来越近。
墨渊感觉到一股冰冷、粘腻的意识,正顺着他的思维,他的记忆,他的情感,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来。它翻阅着他童年的欢笑,定格在沈家灭门那夜的火光与鲜血,品味着失去墨白的痛苦,嘲弄着他对清瑶的牵挂,最后,停留在他吞噬尸丹时感受到的那段古老记忆——黑衣青年与古尸同归于尽的画面。
“看……这就是‘沈天风’,这就是你们的先祖……多么伟大,多么愚蠢。”
“他以为封印了我们,却不知,他的血脉,他后代每一具躯壳,都成了我们延伸的触角,滋养的温床。”
“你比他们都要好……你的怨恨如此甘美,你的执念如此坚韧……完美的容器。”
冰冷意识发出满足的叹息,开始全面挤压墨渊本已微弱的自我意识。它要将这具身体,这身力量,这个充满痛苦与执念的“容器”,彻底据为己有。
墨渊感觉自己的“存在”正在被剥离,被覆盖。像一幅画,被更浓重的颜色粗暴地涂抹掉。愤怒、不甘、对清瑶的承诺、对复仇的渴望……这些支撑他的情感,此刻都成了那冰冷意识侵蚀的桥梁和养分。
“清……瑶……”他在意识的最深处,发出无声的呐喊。但这点微弱的波动,瞬间被黑暗淹没。
暗红的光点彻底占据了视野,冰冷意识开始尝试操控他的身体,接管每一丝煞气,每一寸被改造的经脉。它似乎对“影子”的操控尤为得心应手,墨渊能“感觉”到自己瘫软在地的躯体旁,那隆起的、人形的阴影,正缓缓地、试图做出一个“站起”的动作。
不。
绝不。
如果被这东西夺取身体,清瑶怎么办?谁会去救她?青云观那些仇人,难道要假借“自己”的手,去逍遥快活?
“我……不是容器!”
“我是墨渊!”
“沈家三十七口的血仇未报!”
“我妹妹还在等我!”
“给我——滚出去!!!”
沉寂的丹田深处,那颗米粒大小、原本被净水幽莲调和得异常“温顺”的尸丹核心,猛地一震!并非响应那冰冷的外来意识,而是被墨渊这股源于灵魂最深处的、绝不屈服的怒吼所引动!
一股远比外来意识更加古老、更加纯粹、也更加暴戾的“煞”意,从尸丹核心中轰然爆发!这并非夺舍的意志,而是尸丹本源力量的自然反应,是墨渊“吞噬”它后,本该逐步消化、却因净水幽莲和重伤而被暂时“冻结”的力量!
此刻,这股力量被墨渊决绝的意志点燃,如同沉睡的凶兽被彻底激怒!
“吼——!!!”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响彻意识空间的咆哮。暗红色的煞气狂潮以尸丹核心为中心,向着那渗透进来的冰冷意识反卷而去!这煞气狂潮充满了最原始的毁灭、吞噬、掠夺的欲望,它才不管你是墨渊的自我意识还是外来的夺舍意志,在它“感知”里,这些都是侵入“本源”的异物,都要吞噬、碾碎!
“不!这不可能!你怎能引动本源反噬?!”冰冷意识发出惊怒的尖啸,它没想到墨渊的自我意识在濒临消散时,竟能引动尸丹本源的无差别攻击。这打乱了它温水煮青蛙般的侵蚀计划。
墨渊的自我意识如同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瞬间被两股恐怖的力量夹在中间。一边是冰冷恶意的夺舍意志,一边是狂暴无情的煞气反噬。任何一方都能轻易将他撕碎。
但他死死守着灵台最后一点清明,那一点清明里,只有两个字:清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