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也看出杨过有停手之意,当下双掌向前猛推一掌,向后跃开,喝道:“且慢!”杨过见郭靖停手,正是求之不得,双掌一撤,也向后跃开,道:“郭伯伯有何指教?”言语中已全无狂妄之意。郭靖森然道:“过儿,今日你我比武,是谁胜了?”杨过坦然道:“郭伯伯技艺天下无双,小侄甘拜下风!”郭靖道:“武学至境,无穷无尽,我又焉敢自称天下第一?但人活当世,就算是当真天下无敌,又怎能仗势欺人?”杨过面带惭色,低声道:“小侄不敢。”
郭靖续道:“我听闻你这一十六年以来,行侠仗义,除暴安良,人人称你为‘神雕大侠’,我在万里之外听闻,也代你欢喜。”杨过垂首道:“郭伯伯谬赞,小侄愧不敢当。”郭靖见他戾气大减,当下语气也变的缓和,道:“我记得当年在终南山上,你曾经问过我,问你父亲杨过是怎么死的?我当时未跟你细说,一来其时你年纪尚幼,不会分辨是非;二来我一时也不知如何答复你。今日你已经大了,当年我跟你爹的种种恩怨情仇,今天我就跟你原原本本的说个明白,是非曲直,你自己分辨。”杨过心中砰砰乱跳,颤声道:“好!”
郭靖向华山绝顶的群雄环顾一周,说道:“这里有许多前辈当年跟你父亲均是旧识,我所说之事,他们也可做个见证。”杨过道:“是。”
于是郭靖便从自己的父亲郭啸天、杨过的祖父杨铁心如何义结金兰说起,说到江南七怪、丘处机分别寻访郭杨两家的后人又教授郭靖、杨康两人的武功;说到两人在京城比武相识,后来二人继承父志结为异性兄弟;又说到杨康贪图富贵,认贼作父;后来又说到杨康与欧阳锋勾结阴谋害死江南无怪却嫁祸于黄药师身上;最后说到嘉兴杨铁枪庙杨康欲杀黄蓉灭口却反被黄蓉软猬甲所伤等等。郭靖不善言辞,这番长篇大论说来磕磕绊绊,但无一遗漏。杨过怔怔的听着,心中又是惊诧,又是悔恨,又是羞愧。自小在他心中,就将父亲假想成无所不能的大英雄、真豪杰,此刻陡然听闻生身父亲竟是一个认贼作父的汉奸小人,教他如何不惊,如何不悲,又想起自己屡次要杀郭黄夫妇为父报仇,实是大大的错了,自己父亲的死完全是咎由自取,不由得悔恨无地。
杨过抬头向郭靖望去,见他两鬓微现斑白,已显苍老,知他是为驻守襄阳,常年劳心费力,若非如此,以他深厚的功力,又怎会人到中年就头现华发呢。想到他一生为人光明磊落,又为国为民,鞠躬尽瘁,自己与之相比,实是差若云泥。又想:“我以前起过害他之念,便是错了,大丈夫错便错了,今天就算当着天下英雄面前给他认错那又如何,我杨过也并非没有担当的小人。”想到这里,双膝一曲,跪倒在地,说道:“郭伯伯,小侄以前起意加害你跟郭伯母,实是错之极已,还望郭伯伯念我以前年幼无知,原谅我的愚蠢糊涂。”郭靖见他竟向自己下跪,吃了一惊,忙伸手把他扶起,双手按着他的肩膀,说道:“莫说我跟你死去的爹爹有八拜之交,我自己也一向待你视如己出,从未怪过你,你能改过,我欣慰的紧。”杨过又是羞愧,又是感激,双手紧紧握着郭靖的双手,泪水滚滚而下。叔侄两人直至此刻方才真正地冰释前嫌。
杨过心中正自无限感慨,忽听背后有人说道:“过儿,我们走吧!”正是小龙女的声音,杨过大喜,回过头来,只见小龙女去而复回,不由得大喜过望,奔将过去,拉着小龙女的手,道:“龙儿,你,你没走,真是太好了!我知道你终究舍不得我的。”
原来小龙女虽然下山而去,但终究担心杨过安危,不愿就此离去,还没到山底,便又悄悄地返回。来到峰顶,躲在暗处见杨过与郭靖言归于好,也不禁心怀宽慰,忍不住现身相见。
小龙女笑道:“我这一生一世,也是舍不得你。”顿了一顿,又道:“此间事了了吗?”杨过道:“我与郭伯伯一家已重归于好,总算了了一桩大事,什么华山论剑,什么天下第一,我又怎会放在心上。”说着挽着小龙女的手走到郭靖身旁说道:“郭伯伯,我跟龙儿要退隐江湖了,请你保重。郭伯伯驻守襄阳,他日若有用得着小侄的地方,请传信与我,我纵在万里之外,也必赶来相助!”说着向郭靖躬身下拜,携了小龙女的手,飘然下峰。
洪七公、黄药师见郭靖与杨过言归于好,都感大是欣慰,对望一眼,心中均想:“江山代有人才出,咱俩这老头子也该让让位了,这华山争雄之事,让给前轻后辈们罢!”黄药师挽了洪七公的胳膊,走到郭靖面前,道:“靖儿,华山论剑固然重要,但保家卫国更是要紧,听说蒙古铁骑不日便要攻城,咱两个老头子自然也不能置身事外。”洪七公呵呵笑道:“我老叫花帮你们守城是辅,得能时常吃到蓉儿烧的好菜才是主。”郭靖听他虽然如是说,知他也是心系襄阳城的安危
郭靖道:“是,两位老人家所言甚是!”回头对黄蓉道:“蓉儿,走罢!”黄蓉微微一笑,心道:“我自是跟你生死相依!”四人相偕下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