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初春,北京城的天还阴着。
陈默站在院子中央,右眉骨上的月牙疤隐隐发烫。他刚醒过来,脑袋像被锤砸过,记忆乱成一团。身上的蓝色工装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脚上一双黑布鞋沾着煤灰。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有茧,不是他原来那双常年敲键盘的手。
他不是这个人。
他是陈默,二十八岁,前世是连锁超市区域经理,连轴干了三年,倒在办公室那天,手里还攥着一份Q2销售报表。再睁眼,就成了这个轧钢厂三级钳工,正被人指着鼻子骂“私藏粮票”。
话是从许大茂嘴里蹦出来的。
那人穿着的确良衬衫,油头梳得锃亮,胸前别着放映员的工牌,手里举着一张纸条,声音又高又尖:“大家伙儿都看看!陈默私藏粮票三斤八两!这是什么行为?这是破坏国家统购统销政策!是往社会主义脸上抹黑!”
人群嗡地炸开。
“我就说他最近气色不对,原来是偷了东西!”
“粮票是命根子,他敢藏?该抓!”
“前两天他还问我借半斤呢,转头就藏起来?”
陈默没动。
他站着,低着头,像认罪。其实脑子里飞快转着。原身的记忆断断续续涌进来——他是个老实工人,技术好,不爱说话,去年许大茂想让他顶一个挪用公款的罪,被他拒绝了。从那以后,许大茂就处处找他麻烦。
现在,机会来了。
批斗会是临时召集的,由院委会三大爷牵头,保卫科两人押场。陈默知道辩解没用。这种时候,没人听你讲证据。你说你没拿,他说你藏了;你说你要查,他说你心虚。
他闭了嘴。
许大茂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陈默脸上:“我亲眼看见他从抽屉里翻出粮票包,用报纸裹着塞进床板底下!这还能有假?”
陈默抬了下眼皮。
他知道床板底下没有粮票。原身清贫,工资月月交公,家里米缸从不冒尖。许大茂要栽赃,早动手了。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狡辩。
辩了就是对抗群众。
对抗群众,轻则开除厂籍,重则送局子里蹲着。
他垂着眼,手指掐进掌心。疼让他清醒。
前世他在超市做区域经理,管着二十多家店,天天和供应商斗智斗勇。有人想坑他成本价,他能反手挖走对方主力采购;有人想压账期,他能让银行流水卡死对方现金流。那些手段,在这个时代用不上,但脑子还在。
他记住了许大茂的表情。
那张脸写满得意,嘴角翘着,眼睛眯成缝,像条刚咬到肉的狗。
批斗持续了近一个小时。
最后,保卫科的人上前,一左一右架住陈默胳膊:“走,去仓库等着审查。”
陈默没挣扎。
他顺从地跟着走,背影佝偻,像被打垮了。
身后传来许大茂的声音:“这种人,就得关几天!不然不知道厉害!”
还有人附和:“还是许师傅明察秋毫,不然咱们院里风气要坏透了!”
铁门哐当一声锁死。
废弃仓库里漆黑一片,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点光。地上堆着旧工具箱、报废的轴承、几捆生锈的钢筋。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霉味。
陈默靠着墙慢慢滑坐下去。
他喘了口气,终于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膀。
刚才在院子里,他演得够像。低头、沉默、脸色发白,任人辱骂不还口。他知道这些人爱看什么——看人低头认罪,看人崩溃求饶。他不给。
他只等。
等脑子清楚,等记忆拼完,等机会来。
他开始梳理。
原身没碰过粮票。许大茂说的床板底下,他昨天才翻过,除了几张旧图纸,什么都没有。那张所谓的“证据纸条”,明显是伪造的——字体不像厂里文书,笔迹浮飘,像是临时抄的。
许大茂在撒谎。
但谎言已经成了“事实”。
现在的问题是:怎么破?
他没证据。
保卫科不会帮他查。
院委会三大爷精得很,谁势大帮谁。
傻柱那种愣头青更靠不住,见热闹就凑,见事就躲。
他只能靠自己,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
前世他管门店,最怕突发危机。有一次供应商突然断货,整条冷链要崩,他三天没睡,硬是找到三家替代商,把损失压到最低。那时候他就明白——危机里藏着机会,关键是能不能抓住那一瞬的缝隙。
黑暗中,忽然有一行字浮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