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执照的事办妥后第三天，天刚蒙亮就出了门。他推着那辆旧自行车从四合院出来，车把上挂着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锤子、卷尺和一截粉笔头。昨夜炉火熄前，他在本子上写下“城南棚屋需勘验，建材行情须摸清”，今早便按计划行事。风还凉，他缩了缩脖子，工装领口磨得发白，右眉骨那道疤在晨光里泛着淡青。
城南离轧钢厂有七八里路，骑车要四十分钟。路上行人不多，几个挑粪的农民扛着扁担走在土路边，一辆拉煤的板车吱呀吱呀地碾过碎石。陈默不紧不慢地蹬着车，脑子里过着三大爷昨天说的话：“我那远房侄子在城南有个闲置棚屋，砖墙木顶，原是给看地人搭的，现没人管。”这话听着寻常，但他知道，三大爷肯开口，是拿了五块钱定金的缘故。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地方得实在。
棚屋在一片荒地边上，周围堆着些破砖烂瓦，远处有施工队正在打地基，几根钢筋插在土里，像没长成的庄稼。陈默把车停在路边，走近打量。屋子不大，约莫十平米，墙是红砖砌的，顶上盖着石棉瓦，门框歪斜，窗玻璃碎了一块。他掏出卷尺量了长宽，又用锤子敲了几处墙面，听声辨实。墙皮脱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泥坯，说明当年偷工减料。他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个草图，拿粉笔标出可加固的位置。
正记着，那边施工队有个戴柳条帽的工人走过来，手里夹着烟，问：“同志，你这是干啥呢？”
“租下来修缮用。”陈默抬头答，“个体户，刚批的执照，打算做点日用器具维修，顺带存点材料。”
工人“哦”了一声，靠在墙边吐了口烟：“修东西？那你得备料啊。现在水泥紧张，木头也难搞。我们工地都得凭票，批三回才到手一车沙子。”
“如果是在黑市呢？”陈默随口问。
“黑市价翻倍都不止。”工人摇头，“前天有人卖松木板，八毛一尺，还限量。钢筋更别提，有人半夜蹲料场，抢着买废料当新料使。”
陈默点头，没再问。他心里已经清楚——建材要缺，而且会越来越紧。这年头盖房的人多，政策松动，个体户冒头，谁不想有个像样的经营点？可供应跟不上，必然催生囤积。他合上笔记本，把粉笔头收进包里，对工人笑了笑：“谢谢您指点。”
回程路上，他没抄近道，而是绕到建材公司门口转了一圈。大门关着，墙上贴着“物资统购统销，严禁私自交易”的告示。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盯着进出车辆。陈默没下车，只慢悠悠骑过去，眼角扫了眼门内堆着的几捆铁丝网，没记数，但心里有了底。
他回到四合院时已近中午。许大茂正站在水房门口搓衣服，看见他推车进来，眼神立刻黏了上去。陈默没理，径直把车推进院角，解开帆布包，把工具一件件拿出来摆好，动作不急不缓。他知道许大茂在看，在猜，在琢磨他去了哪儿、见了谁、图什么。
果然，傍晚吃饭时，许大茂端着碗蹲在自家门口，声音故意拔高：“现在有些人啊，早上出门神神秘秘，下午回来一脸得意，拿着个体户的牌子当护身符，背地里干的可是投机倒把的勾当！”
没人接话。王婶低头扒饭，三大爷假装看报纸，隔壁孩子吵闹着抢窝头。
许大茂不甘心，又说：“城南那片荒地，听说最近有人偷偷囤货，连施工队的料都敢动。要是查起来，一个都跑不了。”
这话像根刺，扎在空气里。陈默坐在自己屋门口的小凳上，正用抹布擦扳手。他听见了，手没停，也没抬头。他知道许大茂在放风，想煽动人一起闹事，好借群众之口往上告。这一招，他早领教过。上次诬陷他私藏粮票，这次又要故技重施。
他擦完工具，收进包里，起身回屋。灯没开，炉子还有余温。他从床底拖出木箱，掀开夹层，取出牛皮笔记本。翻开新页，用钢笔写下：“三月七日，城南探棚屋，墙实顶薄，可改仓储；水泥、木料供应紧张，黑市浮动明显；施工队工人亲口证实，需求已起，供给未跟。建材风口将至。”
写完一行，他又补了一句：“许大茂今日放话，疑其尾随未果，转而造谣施压。动机明确，手段老套，不足惧。风起于檐下，不必抬头看——先固本，再应变。”
他合上本子，轻轻拍了两下封面，像拍掉灰尘。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扫地、挑水、生炉子。院子里没人提昨晚的话，仿佛从未发生。许大茂也没再出声，只在水房洗衣服时多看了他两眼。陈默依旧不理会，扫完院子，把水泼在门前空地上，压住浮尘。
他知道，许大茂坐不住了。这种人，见不得别人稳，更受不了别人比他强。他现在不动手，是因为没抓到把柄，只能靠嘴造势。可只要他一张嘴，就等于暴露了行动。陈默不怕他闹，就怕他不闹。闹了，才知道他下一步往哪走。
中午，刘建军托人捎来一句话：“北街打听过了，最近有人收旧门窗、废钢筋，价格高出市价三成。”话没多说，但意思到了。陈默点点头，把消息记在心里。他知道，市场已经开始动了，只是还没爆发。他现在要做的，不是冲上去抢第一口肉，而是先把脚站稳。
傍晚，他坐在桌前，炉火映着脸。窗外传来许大茂咳嗽的声音，接着是划火柴的轻响。他没去看，只听着那点烟味飘进院子，又被风吹散。
他摸了摸右眉骨的疤，手指缓缓移开。
炉火跳了一下，炭块裂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他坐着，不动，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