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走出两条巷子,风从背后吹来,带着点土腥味。他没再回头望四合院的灰瓦屋顶,脚步比刚才快了几分。脑子里过的事一件接一件:施工队得谈,建材行情得摸,长途司机那边也得提前打声招呼。光靠他自己跑,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够使。
他在城南街口拐了个弯,看见茶摊支起来了。竹棚底下摆着三张矮桌,几张长条板凳歪斜地排着,壶嘴冒着白气。几个老头围坐着喝茶聊天,声音嗡嗡的。他走过去,在靠外的一张桌子坐下,要了碗粗茶。
茶水端上来,颜色浑黄。他没急着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落在街对面那堵灰墙上。墙根下堆着些旧木箱和破筐,一个穿旧军装的年轻人正蹲在那里翻东西。那人瘦高个儿,头发剪得极短,后颈露着一圈青皮,袖口磨出了毛边。
是刘建军。
前些日子陈默就留意过他。这小子常在街口帮人推板车,谁家老人买米扛不动,他也顺手搭一把。话不多,做事实在。有回下雨,他还看见刘建军把一位老太太背到屋里去,自己淋得透湿。
陈默低头喝了口茶,烫得舌尖一缩。他放下碗,心里算了一笔账:进货、送货、传话、接人——这些事占时间,耗精力,可又不能不做。与其自己来回奔波,不如找个人专门跑外。刘建军没正式营生,肯干,背景干净,用起来放心。
他站起身,穿过街道,走到墙根下。
“找什么?”他问。
刘建军抬头,脸上沾了点灰,眼睛却亮。“陈哥。”他赶紧站起来,“我在看有没有能用的麻绳。昨儿帮王婶捆煤球,把她家绳子弄断了,得赔。”
陈默点点头:“不用找了,我这儿有事。”
刘建军愣住,手还停在半空。
“你愿不愿跟我做事?”陈默看着他,“不是打短工,是正经差事。吃住我包,还有提成。”
刘建军嘴巴动了动,没出声。他今年二十,爹是退伍兵,娘在街道扫大街,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念到初中就辍了学,想进厂没人引荐,想去参军体检没过,一直闲在家里转悠。平日里给人帮个忙,图的是几声谢谢,或者一碗热饭。
现在陈默站在这儿,说要给他正经差事。
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陈哥……你是说,让我……长期跟着你跑?”
“对。”陈默语气没起伏,“日后进货、送货、接人、传话,都归你管。你要能干,月底就有钱拿。干得好,年底还有额外奖。”
刘建军喉咙动了一下。他想点头,可又怕自己听错了,怕这只是临时叫他跑一趟腿,明天就没下文了。
他低声问:“那……要是干不好呢?”
“干不好再说。”陈默盯着他,“我看你是块料。肯干的人,跟着我能立住脚。”
这话落进耳朵里,像一块石头砸进井底。刘建军眼眶忽然发热。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压下去,然后重重点头:“陈哥,你说啥我都干!”
“好。”陈默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纸,写了个地址,“明早八点,到这个地方等我。我带你去见施工队的人,先认个脸熟。”
刘建军双手接过纸条,小心折好,塞进胸前口袋。他又摸出随身带的地图本,翻开一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个圈。
“记下了。”他说。
陈默看了他一眼。这小子连地图都随身带着,显然是个有心人。
“以后这类事多了。”他说,“你得有个本子专门记订单、路线、人名电话。今天先给你两块钱,去买个厚点的本子,再备支笔。”
刘建军又点头,手捏紧了裤缝。
两人并肩往回走。阳光照在青砖路上,影子拉得老长。走到四合院附近的小路,陈默放慢脚步。
“你现在是第一个。”他说,“以后还会有人进来。”
刘建军侧头看他。
“比如陈国栋。”陈默说,“退伍兵,三十岁,能压得住场子。将来管安全,不让人随便上门闹事。”
刘建军听得认真。他知道退伍兵厉害,真打起来一般人近不了身。这样的人也要进陈默的班子,说明这事不是小打小闹。
“那我……我这跑外的,责任是不是也重了?”他问。
“重。”陈默说,“但我不瞎用人。信得过你,才让你开头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