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着二八杠，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闷响。九点十七分的阳光斜照在巷口砖墙上，映出他半边身子的轮廓。他没再看那辆驶过的绿皮三轮车，抬脚往右边走去——社区办公点就在两条胡同交汇处的小院里，门楣上挂着块褪色木牌，“居委会”三个字漆已剥落。
他把自行车靠墙停稳，摘下钥匙攥在手里，拎起空了的档案袋进了院子。屋里有股陈年纸张混着墨水的味道，几张旧桌拼在一起，三大爷正坐在靠窗的位置，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手边摊着本账簿，钢笔插在中山装口袋里，袖口磨得发白。
“三大爷。”陈默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我来补个章。”
三大爷抬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一下，随即认出是他。“哦，是你啊。申请个体户那个？街道那边办完了？”
“初审过了，材料收了，给了受理凭证。”陈默从中山装内袋掏出那张盖着红章的回执单，轻轻放在桌上，“现在差居委会这边确认一下身份和住址，您这边签个字、盖个章就行。”
三大爷没动那张纸，反而慢悠悠地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才伸手拿起来看。他手指划过“运输与仓储”几个字，眉头一皱：“这写的啥？你一个工人，不去厂里上班，搞这些乱七八糟的名堂？”
“不是乱七八糟。”陈默语气平稳，“是便民服务。帮街坊拉点家具，存些不方便带回家的东西，收点保管费和搬运费。自行车加板车，一趟几毛钱，不跑长途，也不囤货。”
“听着像倒卖。”三大爷把回执单放下，目光直视他，“你这叫投机倒把！国家管物资统购统销，你私自搞什么‘仓储’？这不是走资本主义歪路是啥？”
屋外传来扫帚刮地的声音，有人路过门口，脚步顿了顿，又继续走远。
陈默站着没动，也没反驳，只说：“三大爷，您是老师，懂政策。《人民日报》前两天登了，说要鼓励群众多种经营，解决待业问题。我这是响应号召，合法纳税，手续齐全，厂里也批了停薪留职。”
“报纸我也看。”三大爷冷哼一声，“可那是大方向！不是让你一个人跳出来当倒爷！你要是开了这个口子，别人跟着学，今天存个柜子，明天堆点钢材，后天是不是就要建仓库了？规矩都坏了谁来管？”
“我没建仓库。”陈默声音依旧平，“就是一个漏雨的棚屋，水泥地，砖墙，连铁皮顶都没铺全。存的东西登记造册，进出时间、物主姓名、收费多少，一笔一笔记着，随时能查。我要是真想投机，何必走这一套程序？直接黑市交易不更省事？”
三大爷被这话噎了一下，脸色微变，但嘴上不松：“你嘴上说得漂亮！谁知道背地里干啥勾当？我看你就是不安分！轧钢厂好好的岗位不要，非要往外跑，这不是给集体抹黑是什么？”
“我不占国家岗位，不吃国家粮，自己养活自己。”陈默看着他，“三大爷，您要是觉得这事不对，可以去街道反映。但他们既然收了材料，说明政策允许探索。您卡在这一步不签字，挡的不是我一个人，是后面所有想靠劳动吃饭的人。”
屋里静了一瞬。
三大爷捏着钢笔的手指紧了紧，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他知道这话有点分量——街道干事都收了材料，还给了正式回执，说明上面至少没否定。可让他就这样点头，他又不甘心。
他是四合院的老住户，小学教师出身，一辈子信奉“不出头、不吃亏”，最看不惯有人打破规矩。陈默这步走得太顺，让他心里发堵。他早听许大茂提过几句，说什么“陈默偷偷运货”“夜里神神秘秘”，虽没证据，但足以让他认定此人“居心不良”。
“我不签。”他终于开口，把回执单推到一边，“你这事儿不合规矩。居委会不能给投机行为背书。你要真清白，就等上面明令批准再说。现在想让我盖章？没门。”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说话，伸手把回执单收回内袋，又将档案袋叠好，塞进车筐。他整理了下衣领，动作从容，脸上看不出恼怒或焦急。
“行。”他点头，“章您不盖，我记下了。”
三大爷仰起头：“你知道就好。”
“但我得说一句。”陈默站在门口，手扶门框，回头看他，“政策松动是大势。谁家没个难处？谁不想多挣几个钱？您今天能拦我，明天呢？后天呢？人人都想过得好，这股心气儿，您挡得住一时，挡不住长久。”
三大爷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声响。“你这是威胁我？”
“不是威胁。”陈默摇头，“是实话。”
说完，他转身出门，顺手带上门。
外头日头已经升高，晒得砖墙发烫。他推起自行车，刚走出几步，就听见身后办公室的窗户被人推开。
“陈默！”三大爷的声音从二楼传下来，带着几分压不住的火气，“你给我听着！搞个体就是走歪路！迟早被上面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巷子里顿时安静了几分。卖豆腐脑的老头停下勺子，两个买菜的女人对视一眼，又低头继续挑葱。
陈默没回头，也没停步，只是脚下走得更稳了些。
他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声响。风从背后吹来，掀起他洗得发白的工装衣角。他没加快速度，也没放慢，就像刚才那场对峙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事情没完。
三大爷这一关没过，执照流程就卡在这儿。街道那边虽然收了材料，可少了基层证明，照样走不下去。他得另想法子。
他骑上车，蹬了两下，车身晃了晃，稳住。前方是四合院的方向，熟悉的灰瓦屋顶连成一片。他看了一眼，没拐进去，而是继续往前，朝城南骑去。
太阳照在背上，暖烘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