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西门,角门值房。
纪子长扛着两坛汾河烈提脚迈进门槛时,值房里的铜漏壶已经滴过了三刻。
管事太监刘福全正端着茶盅啜饮。六十多岁,干瘪的脸上全是褶子,眼窝深陷,一双三角眼专往人腰牌上瞅。
在内务府混了四十年的老阉人,手底下管着三十几号采买太监。平日里最大的乐趣就是找茬扣钱。
“哟,纪子长。”
刘福全把茶盅搁下,拿起桌上的簿册,在上头重重画了个叉。
“酉时三刻交接,你什么时候到的?戌时了都。整整迟了两刻钟。”
“按内务府的规矩,延误交接时辰,扣当月例钱一半。”他把簿册转过来,朝纪子长晃了晃。“手印按了,酒坛子搁库房,滚回去歇着。”
纪子长把酒坛放在地上。擦了擦手。
“刘公公,路上堵了。”
“堵了?”刘福全翻了个白眼。“南城到皇城这条道,爷走了四十年,哪天堵过?少给我扯这些。”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枚铜印,往簿册空白处一戳。“得,白纸黑字。下月初一发饷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纪子长没动。
扣一半例钱,五百文。
这点银子他不在乎。但刘福全这种人不打趴下,以后隔三差五就会找他的麻烦。一个采购太监在宫里行走,要是连管事的都压不住,什么事都办不利索。
而且他刚从外面办完司理理的事回来,浑身上下还带着九品巅峰新鲜灌注的真气,正需要一个出口试试手感。
关键是——要闹得够大,够扎眼。
在皇宫里混,藏着掖着是下策。一个没根的太监想往上爬,要么有靠山,要么让自己变成一个值得被注意的猎物。
他需要被某个人注意到。
“刘公公。”纪子长走到桌前。拿起簿册。翻到画叉的那一页。
“还给我。”刘福全伸手来抓。
纪子长把簿册往桌上一拍。右手抬起。
一巴掌。
没有任何前摇。掌风带着九品巅峰精准控制后的劲力,拍在刘福全的左脸上。
啪。
清脆到极点的声响在值房里炸开。茶盅从桌面弹起,摔在地上碎成三瓣。
刘福全整个人横着飞了出去。身体撞翻了角落的木架子,铜漏壶砸在他胸口,水洒了一地。后脑勺磕在墙根,白沫子顺着嘴角淌下来。
眼珠一翻。没声了。
左脸肿得跟馒头一样,上面清晰地印着五个指头印。
这一掌的力道控制得很精妙——打昏,但不打死。留一条命在,才有人帮他传话。
值房门口。
两个小太监吓得缩在门框后头,腿肚子直抽筋。他们亲眼看见纪子长。
一个比他们还低两级的采买太监——把管了内务府西路四十年的刘福全一巴掌扇进了墙根。
那巴掌的动静太大了。
六间值房外头巡夜的太监全停下来张望。
纪子长抖了抖手腕。
弯腰捡起那本簿册,翻到画叉那页,撕下来揉成团,扔在刘福全脸上。
“例钱的事,回头再算。”
他迈过门槛,往内务府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小太监们压低嗓门的惊呼,嘈杂得跟捅了马蜂窝似的。
消息在皇宫里传得比风快。
从西路值房到内务府库房这段路,不到两百步。
纪子长还没走完,就已经有三拨太监远远地缩着脖子朝他张望。
但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站在甬道拐角处的那个女人。
二十出头,宫装,鸦青色的长褙子,袖口绣着银线暗纹。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腰间坠着一枚广信宫的令牌。
是长公主身边的女官。
她刚从尚衣监取了新裁好的衣裳回来,正好路过西路甬道。刘福全被扇飞的那声脆响隔着两道院墙都听得一清二楚。
女官停下脚步。偏过头,正好看见纪子长从值房里走出来的背影。
步子很稳,腰背挺直,跟寻常太监弓腰缩脖的体态截然不同。
她多看了两眼。然后加快步伐,往广信宫的方向去了。
广信宫。
南庆皇宫西北角最大的独立宫殿群。占地三进,前殿议事,中殿起居,后殿——没人知道后殿是做什么用的。在里头伺候的宫女太监,舌头都被割了。
纪子长在内务府库房交割完酒坛子,刚把腰牌挂回架子上,一个穿鸦青短褂的小太监就找上门来了。
“你是纪子长?”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