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风,从来都不是温柔的信使。尤其在这座北方的千年古城,料峭春寒像淬了冰的细针,裹着街边古槐残留的枯枝残叶,狠狠刮在脸上,扎进裸露的脖颈与手背,每一寸肌肤都透着刺骨的冷,连呼吸都带着冰碴子,吸进肺里,疼得人胸腔发紧。
卢美颖站在民政局冰冷的玻璃大门前,指尖已经冻得发麻,可她却丝毫不敢松开手里的东西。那本刚从办事员手中接过的墨绿色离婚证,硬挺挺的封面硌着掌心,边角锋利,几乎要嵌进肉里,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红印。钝痛从掌心蔓延开来,却连心口万分之一的痛楚都比不上,那是一种被生生掏空的下坠感,像是整个人站在悬崖边,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推下,无尽的黑暗裹挟着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她和陈爱书并肩走出来,脚步却在踏出大门的那一刻,下意识地错开。没有拥抱,没有争吵,甚至连一句“再见”都成了奢望,空气里只剩下尴尬到窒息的沉默,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疏离感。曾经被她小心翼翼珍藏在床头柜抽屉最深处,用红色丝绒布包裹着的结婚证,那两本烫着金字、印着两人青涩笑脸的红本,此刻被随意揉皱在陈爱书的口袋里,像两张无用的废纸,早已没了当年的温度。
想当年,这两本红本是多少人羡慕的象征,是她以为能相守一生的承诺,是她放弃一切、奔赴爱情的底气。可如今,红本换绿本,不过短短几分钟,就将整整五年的情分,彻底画上了一个冰冷而潦草的句号。三年高中怦然心动的追逐,两年步入社会后柴米油盐的相守,那些曾经的海誓山盟,那些在亲友面前许下的不离不弃,那些细碎又温暖的日常,全都在这一刻,碎成了齑粉,被三月的寒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连一点痕迹都不曾留下。
阳光不知何时穿透了厚重的云层,斜斜地洒下来,落在两人之间,硬生生割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明亮却刺眼,晃得卢美颖眼睛生疼,眼泪差点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才勉强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身旁的陈爱书,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烦躁,还有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他抬腕瞥了眼手腕上那块早已过时的机械表,镜面蒙着一层灰尘,反射出冷硬而淡漠的光,语气平淡得就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没有丝毫波澜:“走了。以后孩子的事,微信联系,别没事打电话烦我。”
那语气,仿佛他们不是结束一段贯穿青春与初入社会的婚姻,只是结束一场无关紧要的合作,仿佛他不是抛弃了相伴五年的爱人,只是丢掉了一件不再需要的旧物。
卢美颖垂着头,长发遮住了她的脸,遮住了眼底翻涌的痛苦、悔恨与滔天的忿怒。她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的“嗯”,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被风一吹,就散在了空气里,连她自己都听不真切。她不敢抬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她怕自己一抬头,所有的坚强都会瞬间崩塌,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地质问他,会歇斯底里地哭闹,可她知道,那样做,毫无意义,只会让自己更难堪,让这段早已腐烂的婚姻,最后一点体面都荡然无存。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看着陈爱书转身,汇入身后汹涌的人流。他的背影依旧挺拔,可在卢美颖眼里,却变得无比陌生,无比决绝,甚至带着一丝冷漠的残忍。他走得很快,没有丝毫留恋,没有回头看一眼,没有问一句她往后该怎么活,没有提一句他们年仅六岁的儿子小宇,仿佛这个女人、这个家,从来都不曾在他的生命里存在过。
直到那道背影彻底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再也看不见,卢美颖才缓缓抬起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眼底的湿热再也控制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却狠狠眨了眨眼,将眼泪逼了回去。
她不能哭。
绝对不能哭。
不能在大街上哭,不能在这个抛弃她、毁了她一切的男人身后哭,更不能让路人看她的笑话。她卢美颖,就算跌到谷底,就算一无所有,也要守住最后一点尊严。
掌心的离婚证还残留着打印机淡淡的余温,可那点温度,却烫得她心口发慌,发疼。她低头,缓缓翻开墨绿色的封面,看着上面自己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面色憔悴,眼底无光,笑容僵硬而木讷,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陌生得让她不敢认。而身旁的陈爱书,眉头紧紧蹙着,嘴角向下撇着,眼底满是不耐烦与厌恶,那神情,早已昭告了他对这场婚姻的厌倦,对她的嫌弃。
原来,分开从来都不是突然的决定,从来都不是一时冲动。所有的离别,都早有预兆;所有的破碎,都早已埋下伏笔。只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一直在装傻,一直在拼命地忍,以为忍一忍,让一让,将就一点,日子就能勉强过下去,以为孩子还小,家就还能撑下去,以为他总有一天会回头,会想起五年的情分,会戒掉那些毁了一切的恶习。
可她错了,错得彻头彻尾,错得一败涂地。
她想起曾经的自己,想起那些被她遗忘在岁月深处,闪闪发光的高中时光。
他们是同班的高中同学,这段纠缠五年的缘分,从高中校园就开始了。那时候的卢美颖,是学校里公认的校花,成绩中上,眉眼精致,气质干净,扎着高马尾,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也难掩周身的光芒,一颦一笑都能吸引男生们偷偷打量的目光,是整个年级里最亮眼的少女。而陈爱书,是班里家境最优越的那一个,父母常年做生意,手头宽裕,出手向来阔绰,性格张扬又执拗,从高一那年见到卢美颖的第一眼,就认准了她,开启了整整三年轰轰烈烈、无人不知的追求。
不像其他男生只会写青涩情书、送几毛一块的廉价小零食,家境优渥的陈爱书,追起人来从不含糊,全是实打实的用心与宠溺。他知道卢美颖正值花季爱美,舍不得用劣质护肤品,就偷偷托人从市区大商场买当下最流行的品牌化妆品、养护品,包装得精致又漂亮,每天悄悄放在她的课桌抽屉里,还会细心附上便签,叮嘱她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她爱吃的进口零食、精致甜品在校门口的小店根本买不到,每天放学都开着家里给买的代步车,准时守在学校侧门,把满满一袋子高档小吃、现做的甜品塞到她手里,风雨无阻,一坚持就是三年;冬天怕她冻手冻脸,早早备好柔软的名牌围巾、手套和便携暖宝宝,夏天怕她中暑,每天带冰镇的进口饮料和新鲜水果,晚自习提前半小时到教室,帮她占最安静、光线最好的座位,她学习上遇到难题,他就花钱请私教整理专属笔记,一笔一划标注好重点,送到她面前。
他的追求,明目张胆,又细致入微,在整个年级甚至学校都传得沸沸扬扬。所有人都说,卢美颖被家境好又痴情的陈爱书捧在了心尖上,是高中里最让人羡慕的一对。情窦初开的少女,哪里抵得住这样炽热、真诚又长久的攻势,她渐渐被他打动,两颗年轻的心越靠越近,高中三年,他们是同学,是恋人,是彼此青春里最耀眼的光。
高中毕业,两人没有选择远走他乡读大学,而是一起留在这座千年古城,步入社会打拼。卢美颖凭着不错的学历,找到了一份稳定的会计工作,薪资可观,前途明朗;陈爱书则靠着家里的人脉,做起了小生意,日子过得顺风顺水。相恋三年的感情愈发深厚,顺理成章地步入婚姻,开启了两年的婚后家庭生活。
那时候的她,满心都是对家庭的憧憬,觉得陈爱书就是能托付一生的人,能兑现高中时说的护她一世周全的承诺。结婚后不久,儿子小宇出生,为了更好地照顾孩子、打理家庭,她不顾家人和朋友的劝阻,毅然辞掉了那份稳定体面、自己也很喜欢的会计工作,心甘情愿地退居家庭,做起了全职主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