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未到,陈深已站在县衙那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外。阳光刺眼,朱门上的铜钉反射着冷硬的光。衙役按刀而立,面无表情。
他被引入的并非正堂,而是二堂侧的一间班房。张彪早已等在那里,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见陈深进来,他放下茶盏,皮笑肉不笑:“来了?还挺准时。”
“张捕头传唤,不敢怠慢。”陈深拱手。
“口供已经备好,看看,没问题就画押吧。”张彪使了个眼色,旁边一个书办将一张写满字的纸推到陈深面前。
陈深快速扫过。上面将王癞子描述成偶尔滋事但罪不至死的“良民”,将他们的自卫歪曲成“蓄意挑衅、下手狠毒”,并隐晦地提及“鸟雀虫蚁异动,疑似邪术”。若画了押,便是认了。
“这口供,与事实不符。”陈深放下纸,平静道。
张彪脸色一沉:“不符?哪里不符?王癞子胳膊是不是断了?是不是你们动的手?鸟雀虫蚁是不是帮了你们?”
“王癞子断臂,乃其行凶时自行摔跌所致,街坊有目共睹。至于鸟雀虫蚁,”陈深抬眼,直视张彪,“天地生灵,自有其性。王癞子平日作恶多端,或许戾气冲撞,引鸟雀厌弃,虫蚁避之不及,亦属天道循环,何来‘邪术’驱使?捕头熟读律例,当知‘妖物’之罪,需铁证如山。不知捕头所指‘妖物’何在?是那几只受惊麻雀,还是墙角本就有的蚂蚁?”
他语气不疾不徐,却句句扣在关键。没有否认现象,而是给出了一个符合大众认知(报应、巧合)且难以证伪的解释,同时将举证责任抛回给张彪。
张彪眯起眼,他没想到陈深在公门之地还能如此镇定,且言辞犀利。“巧舌如簧!看来,你是不肯认了?”
“非是不肯,实是无罪可认。”陈深道,“若捕头坚持,小人愿请老爷升堂,与王癞子当面对质,并请当日可能目睹的街坊上堂作证。也好让老爷明察,究竟是自卫伤人,还是恶徒诬告。”
“对质?”张彪冷笑,“王癞子伤痛未愈,如何上堂?街坊?本捕头昨日问过,无人看清!”
“既无人证,物证亦无,仅凭苦主一面之词,且苦主素有恶名,”陈深向前半步,声音压低,却清晰传入张彪耳中,“捕头便要定小人之罪。莫非,这县衙律法,是为王癞子这等市井无赖所设?还是说……”他顿了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班房窗外,“王癞子所为,本就有人指使,如今恶犬折腿,主人心焦,非要寻个由头,替他出气,兼之立威?”
“放肆!”张彪猛地一拍桌子,霍然站起,脸色铁青。陈深的话,几乎戳破了他那层官皮!他眼中凶光一闪,对左右喝道:“此人咆哮公堂,藐视本捕头,给我拿下,先打二十杀威棍,看他还敢不敢胡言乱语!”
两个衙役应声上前,就要扭住陈深。
就在这时,班房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个衙役匆匆进来,在张彪耳边低语几句。张彪脸色一变,惊疑不定地看向陈深。
陈深面色平静。他通过一直停留在县衙高处夜枭的视角,早已看到有几个人簇拥着一位穿着绸缎长衫、面有愁苦之色的中年人,正在衙门口与门子交涉,似乎想要递状纸。那人,正是昨日茶馆听闻的、被张彪以“私贩禁货”为名抄了店的绸缎庄刘掌柜。陈深昨夜通过一些渠道,匿名给刘掌柜递了句话,暗示其今日或许是个机会。
虽然刘掌柜未必敢直接对抗张彪,但他的出现,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张彪并非一手遮天,也有被他压迫的苦主,而且这些苦主可能正在观望。
张彪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衙门口闹起来,万一这刘掌柜豁出去喊两嗓子,或者有其他被陈深说动的“苦主”冒出来,事情就不好看了。老爷虽然不管事,但最讨厌麻烦。
“慢着。”张彪挥手制止了衙役,脸色变幻,死死盯着陈深,“你……很好。”
陈深微微躬身:“小人只是求个公道。”
张彪胸膛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但强行压了下去。他重新坐下,阴冷道:“牙尖嘴利,救不了你的命。这案子,没完。今日且让你回去,但你和那苏氏,需随传随到,不得离城!滚吧!”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深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逼得太紧,对方狗急跳墙,动用非法手段,反而于己不利。能逼得张彪暂时退让,取消画押,不敢当众用刑,已是初步胜利。
“小人告退。”他再次拱手,不卑不亢,转身走出了班房。
走出县衙大门,阳光依旧刺眼。他抬头,看到那只夜枭振翅飞离。能量光点流因为长时间维持侦察,消耗了不少,但值得。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角站了一会儿。他看到刘掌柜被人劝走,神情依旧愁苦,但离开时,似乎朝县衙方向复杂地看了一眼。他也看到,两个原本在衙门口晃荡的、赌坊打手模样的人,看着他离开的方向,交头接耳一番,匆匆离去。
危机并未解除,反而可能因为今日的撕破脸而更加凶险。张彪丢了面子,绝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次,可能就不是公堂上的口舌之争了。
但陈深并不后悔。今日一战,他证明了即便在这个腐败的体制内,凭借智慧、准备和一点非常规手段,也能在规则边缘争得一丝喘息之机。更重要的是,他给了苏清婉,也给了自己,一个明确的信号:面对压迫,并非只有屈服或逃亡两条路。
还有第三条路——在夹缝中周旋,积蓄力量,然后,凿穿它。
他迈步,朝着那条熟悉而肮脏的巷子走去。苏清婉一定在焦急等待。
是时候,为下一场风暴做准备了。而下一场,很可能来自张彪背后,那些真正掌控着县城部分命脉的“老爷”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