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元轻轻放下秀英,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她的睡梦,而后缓缓站起身。他的目光落在郭天爵身上,那目光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彻骨的冰冷,像结了冰的寒潭,藏着翻涌的滔天怒火。
郭天爵也看着他,手中的长刀还在滴着血,那是秀英的血,鲜红的血珠落在冰冷的地面,晕开一朵朵刺目的花。他嘴角勾着一抹倨傲的笑,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杀了她。”朱小元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之力,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对。”郭天爵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不过是个程序罢了,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没有真正的生命,杀了又如何?”
话还没说完,朱小元的拳头已经带着破风的力道,狠狠砸在了他的脸上。这一拳凝聚了所有的悲痛与愤怒,力道大得惊人,郭天爵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金属机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机器表面的纹路都震得微微发亮。
朱小元红着眼睛冲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拳头如雨点般落下,砸在他的脸、他的肚子、他的头。每一拳都用尽了全力,每一拳都在嘶吼着心中的痛苦。郭天爵起初还想还手,挥舞着长刀胡乱劈砍,可很快就被打懵了,只能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朱小元不知道打了多久,直到拳头变得麻木,直到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直到林远从身后死死拉住他的胳膊,沉声喝道:“够了!他死了!”
朱小元猛地停下动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郭天爵,那人双目圆睁,脸色青紫,早已没了呼吸,彻底死了。
他缓缓抬起自己的手,手上沾满了粘稠的血,红得刺眼。有郭天爵的,更多的,是秀英的。那抹红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阵阵剧痛。
他踉跄着后退几步,扑通一声跪在秀英身边,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秀英……”
他一遍遍地喊着她的名字,可怀里的人双目紧闭,再也不会睁开,再也不会软软地喊他一声“重八哥”了。
林远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坚定:“起来。”
朱小元一动不动,像生了根一样跪在地上,目光死死黏在秀英身上,仿佛下一秒她就会醒过来。
林远用力将他拉起来,看着他通红的眼睛,沉声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
朱小元抬起头,看着林远,眼里满是绝望与茫然,声音带着哭腔:“那是什么时候?她死了,永远都回不来了,我还能做什么?”
林远抬手指向那台巨大的金属机器,指了指凹槽里那块泛着幽光的玉佩,一字一句道:“毁了它。毁了它,她可能还能活。”
朱小元猛地愣住了,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光亮:“什么?你说什么?她还能活?”
“她是‘祂’造出来的,她的意识与‘祂’的核心相连,靠着玉佩里的能量维持。”林远缓缓道,“如果毁了‘祂’的核心,切断这份联系,她或许能摆脱程序的控制,获得真正的生命。”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凝重:“也可能——她会随着‘祂’的消失,彻底消散在这天地间,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朱小元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半的机会。要么,让秀英活过来,成为真正的人;要么,让她彻底消失,再也找不回来。
他转头看向那台机器,凹槽里的玉佩还在发着幽幽的蓝光,那光芒冰冷而诡异,像一只眼睛,死死盯着他。
他一步步走过去,伸出手,想要触碰那块玉佩。
就在这时,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再次从机器内部传来,回荡在死寂的地洞里,带着一丝蛊惑,也带着一丝威胁:“朱小元。”
朱小元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玉佩只有一寸的距离。
“你想好了吗?”
“想好什么?”朱小元的声音冰冷,没有半分犹豫。
“想好要不要毁了我。”机械音缓缓道,“如果你毁了我,她可能活,也可能永远消失。但如果你不毁我,我可以让她立刻复活,像从前一样,陪在你身边,永远做你的小丫头。”
朱小元的心脏狠狠一颤,复活?让秀英立刻活过来?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机械音顿了顿,说出了自己的条件,“把你的身体,给我。让我占据你的身体,成为这世间的主宰。”
朱小元沉默了。
把身体给“祂”,让秀英活过来,继续陪在他身边;或者,毁了“祂”,赌一把那一半的机会,要么让秀英获得新生,要么让她彻底消失。
他该怎么选?
他转头看向秀英,她安静地躺在地上,小脸苍白,长长的睫毛垂着,像个睡着了的孩子。脑海里不断闪过她的模样,闪过她说过的话。
濠州街头,她拉着他的衣角,说“重八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太平镇的战火里,她挡在他身前,说“重八哥,我不怕”;应天城外的荒郊,她靠在他怀里,说“重八哥你叫我的时候,我一定回来”。
那些温暖的瞬间,那些真挚的话语,从来都不是程序,而是她真正的心意。
他忽然笑了,眼底的绝望与茫然消失殆尽,只剩下坚定的光芒。他抬起头,目光死死盯着那台机器,一字一句道:“我选第三个。”
机械音明显愣了一下,带着一丝疑惑:“什么第三个?我只给了你两个选择。”
朱小元往前走了一步,胸口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迎风而立的青松:“我不给你身体,我也要毁了你,而且,我还要她活。”
“你不可能做到!”机械音变得尖锐,带着一丝慌乱,“没有我的能量,她撑不了多久,毁了我,她只会消失!”
“怎么做到?”朱小元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释然,“我也不知道。但我会想办法,用尽一切办法,让她活下来。”
话音落下,他不再犹豫,伸手握住那块玉佩,猛地用力一拽!
玉佩被他从凹槽里拔了出来,瞬间,机器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像是濒死的哀嚎,整个地洞都跟着震动起来,机器表面的纹路爆发出耀眼的蓝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朱小元死死攥着玉佩,任由那强光包裹着自己,一动不动。
片刻后,尖啸声渐渐消失,耀眼的蓝光也慢慢褪去,一切都归于平静。
地洞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