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春往西北走，百十里地外的青丘山，这阵子邪性得没边。
入春本该草长莺飞，满山的树却蔫头耷脑，草叶卷得跟枯树皮似的，连个虫鸣鸟叫都听不着，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空气里飘着股子冰碴子似的阴凉气，往骨头缝里钻，让人浑身不自在。
姜道玄靠在一棵老松树下，屁股底下垫着个磨得发亮的破布包，手里攥着半块凉透的苞米饼子，愣是没心思咬一口。姜道玄这名，是他自己取的化名，他本名叫姜建国，土生土长的东北老爷们，早年工厂倒闭下了岗，日子过得紧巴。
他打小就听家里老人念叨，说他们老姜家是姜子牙的后代，骨子里带着天生的玄门根骨。这话他记了半辈子，翻遍了老家的族谱，又查了不少野史资料，哪怕没实打实的铁证，也打心底里认了这个身份，总觉得自己比旁人多了几分不凡。后来靠着爹传下来的半本残损玄门册子，他又自己琢磨着编了名头，冒充是正阳派第三百六十八代传人，出去给人看虚病、破小邪、调风水时，报出这个名头唬人。乡亲们不懂行门道，大多信了，这也是他为数不多的面子依仗，撑着他在宽城那片儿没被人看轻。
他这人没啥大毛病，就是贪点小钱、心里装着卧病在床的老娘、好面子爱撑门面，骨子里又软得见不得生灵受苦。这辈子没干过亏心事，可也没大出息，最大的念想就是挣点稳当钱，给老娘抓药治病，让老人家能舒舒服服过几天好日子，这是他最软的软肋，也是他所有行动的底气。
这次来青丘，是城郊老王家托的他。王家老太太夜夜做噩梦，梦里总喊“青丘狐哭、地府开门”，觉都睡不成，急得老王团团转，给了他三百块定金，事成之后再补七百。一千块钱，够老娘吃俩月的中药，姜道玄想都没想就应了。可刚进山俩时辰，看着眼前死气沉沉的景象，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这破地方，咋阴得这么邪乎。”姜道玄心里嘀咕，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桃木剑。这剑是他爹临终传下来的，百年老桃木打制，据说镇邪最管用。往常揣在怀里温温的，今儿个却烫得手心发紧，摆明了是周遭阴气太重，连桃木剑都在拼命预警。他心里犯怵，可一想到自己“正阳派传人、姜子牙后代”的身份，又硬撑着给自己打气，不能露怯，不能砸了招牌。
他低头扒拉了脚边的黑土，凉得刺骨，连根活草根都找不着，越看心越慌。正琢磨着要不要先撤，一阵轻飘飘的女声，冷不丁钻进耳朵里——不是从远处飘来的，像是直接贴在他后脑勺说的：
“天下大劫要来了，百兽都慌了神，这事儿，根儿全在地府……”
姜道玄吓得一哆嗦，手里的苞米饼子“啪嗒”掉在地上，猛地回头，身后除了歪歪扭扭的树影啥也没有，连风都不带动的。
“谁？搁那儿装神弄鬼！我乃正阳派第三百六十八代传人姜道玄，祖上还是姜太公，啥邪祟见了我都得躲远点！”他攥紧桃木剑，嗓门提了半截，先把名头报了出来。既是唬人，也是给自己壮胆，可声音里藏着明显的发颤，嘴上硬气，心里早打鼓了。他这假冒的传人身份，对付小邪小祟还行，碰上这种能直接往人脑子里传音的真家伙，压根没底。
他稳了稳心神，暗骂自己没出息。家里老娘还等着他拿钱买药，可不能在这儿栽了，更不能让别人知道他的传人头衔是假的，那以后就没法混了。伸手从兜里摸出张朱砂画的驱邪符，指尖夹着念了句自己编的“正阳派静心咒”，甩手就扔了出去。符纸燃着幽蓝火苗，刚落地就成了灰，可那股子阴凉气，反倒更浓了，像黏在身上的蜘蛛网，甩都甩不掉。
“没用的，你那点小把戏，挡不住地府漏出来的气。就算你报正阳派的名头，也没用。”那声音又响了，带着点淡淡的嘲讽，还透着股深入骨髓的绝望。
姜道玄后背冷汗“唰”就下来了，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心里天人交战：走？三百定金得退，老娘的药钱没着落，传出去，他这“正阳派传人”的脸就丢尽了，以后没人敢找他看事；留？指不定碰上啥凶物，命都得搭进去。他咬了咬牙，贪钱、顾家、好面子的性子占了上风，就算怕，也得弄明白咋回事，不能白跑这一趟，更不能砸了自己撑了这么多年的招牌。
就在这时，林子里的月光亮了些，一道雪白的影子，慢慢从灌木丛里走了出来。
是只狐狸，九尾狐。
九条尾巴蓬松雪白，毛发光亮得跟上好的缎子似的，蹲在那儿半人高，琥珀色的眼睛圆溜溜的，本该是灵气十足的模样。可此刻它浑身紧绷，尾巴都微微发颤，眼神里全是焦躁、惶恐，还有藏不住的虚弱，毛尖还泛着一层灰黑，那是被阴气啃噬的痕迹，看着就让人心疼。
姜道玄看直了眼。青丘九尾狐的传说他打小听，可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见真的。他心里暗忖：难不成真是自己“姜子牙后代”的血脉，才引来了这灵物？不然咋偏偏让他碰上了。
那九尾狐缓缓站起身，动作慢腾腾的，带着明显的虚弱，仰着头看向天上的月亮。原本皎洁的月光，竟慢慢蒙上了一层灰雾，变得昏沉昏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它盯着月亮看了半晌，突然转头，直直看向姜道玄，琥珀色的眼睛里，没半点凶气，反倒满是哀求，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姜道玄心里一软。他这辈子最见不得生灵受苦，这是他改不了的毛病，哪怕对方是只成了精的狐狸。
“你……你能听懂我说话不？我乃正阳派传人，姜子牙后裔，啥邪祟我都能收拾。”他又端起了传人的架子，语气放软了些，手里的桃木剑也松了松，没再对着狐狸。
九尾狐往前挪了两步，停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突然弯了弯前腿，直直跪了下来。九条尾巴垂在地上，脑袋埋得低低的，发出细细的呜咽声，紧接着，一道轻柔的女声，从它嘴里传了出来，清晰又真切：
“道长，救我……我撑不住了。”
姜道玄彻底懵了，手里的桃木剑差点掉在地上。他往后退了小半步，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是狐仙？还、还能说人话？”
“我叫白灵，守青丘鬼门三百年了。”白灵抬起头，眼角沁出透明的灵液，看着跟眼泪似的，顺着脸颊往下淌，“鬼门不知咋的突然松动，地府阴气往外漏，我被阴气缠上，灵脉快被啃断了，再没人帮我，不出半夜，我就得魂飞魄散。”
姜道玄心里咯噔一下，鬼门？他爹的册子上写过，那是阴阳两界的通道，一旦全开，阴阳颠倒，人间就会遭大劫。他看着白灵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再想想自己的处境，心里的纠结更甚，既怕惹祸上身，又没法眼睁睁看着这灵狐就此殒命，更放不下自己那点传人的脸面和老娘的药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