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一诚是被痛醒的。
左后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断口处的皮毛被烧焦了一圈,露出暗红色的肌肉和白森森的骨茬。伤口没有流血——不是好事,是身体已经没有多余的血可以流了。
他现在是一条丧户狗。灰黑色短毛,尖锐爪子,修长带着血肉溃烂的吻部。一条狗的躯体里,装着一个人类程序员的灵魂。
但他没时间消化这个事实。
下水道上方的井口传来脚步声。三个人。
“血迹到这儿就没了,肯定在下水道里。”一个沙哑的男声说。
“老赵,为了一条半死的狗至于吗?一颗一级晶核才换五包面,下去一趟不值当。”第二个声音。
“五包面够老子吃五天!你他妈不饿?”
脚步声在井口徘徊。柳一诚屏住呼吸——尽管他现在的呼吸已经很微弱了。他闻到了三人的气味:刀疤男会放电,弩手背着淬毒的弩,光头手腕上还缠着他咬出的伤口。
三十分钟前,就是这三个人在地面上围猎他。他逃了,拖着两条被电焦的后腿爬了二十米,用尾巴扬起灰尘干扰了电弧的准头。就在他钻进下水道井口的瞬间,刀疤男的军刀砍断了他的左后腿。
“断了一条腿,跑不远。”刀疤男的声音,“下去找。”
“你疯了?下水道里全是丧户老鼠,为五包面送命?”
沉默。然后刀疤男的声音充满了不甘:“走。”
脚步声远去。
柳一诚等了三分钟,确认他们不会回来,才允许自己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因为断腿——是因为饿。胃像是被人拧成了一团,酸液在空荡荡的胃壁上灼烧出阵阵刺痛。他的身体在告诉他:需要能量,否则活不过今晚。
能量来自晶核。但只有一级以上的变异生物才有晶核。普通丧尸、丧户蟑螂、没完成蜕变的老鼠——杀了也是白杀,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一颗一级晶核在幸存者市场上只值五包方便面,但对他而言,是一条命。
柳一诚趴在湿漉漉的垃圾堆上,让鼻子开始工作。
下水道的气味像一锅煮沸的泔水——污水的恶臭、垃圾的腐臭、某种真菌的霉味。他像一台高精度质谱仪一样过滤掉这些噪音,寻找那个唯一有价值的信息——
找到了。
西边,大约六百米。一只一级变异老鼠。能量波动稳定。它的气味里带着一股气流般的清新,在满世界的恶臭中像一根银针。
柳一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后腿——只剩一截十厘米长的残肢,断骨茬子从肉里戳出来。右后腿严重烧伤,每动一下都像有人往肌肉里浇滚油。
前肢还能用。肉垫里扎着碎玻璃,但还能动。
他咬了咬牙——如果狗的牙齿能咬牙的话——用两条前爪抓住地面,拖着两条后腿,开始爬。
六百米。对一条四肢健全的狗来说是一分钟的事。对他来说是地狱。
碎玻璃和尖锐的石子扎进肉垫,每爬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道血痕。烧伤的右后腿拖行时,坏死的皮肤和地面摩擦,撕裂,露出下面鲜红的肌肉。断肢处的骨茬磕在水泥地上,每一次撞击都像有人拿锤子往骨髓里钉钉子。
他没有发出声音。
在这个世界里,声音就是死亡。
爬了大约四十分钟,他到了。不是六百米外的位置——是一段废弃的管道交汇处。他没打算直接去找那只一级老鼠。正面打,它速度是他的两倍,牙齿能咬穿铁皮,三条半腿的他就是送菜。
但他有脑子。老鼠没有。
柳一诚在一堆垃圾后面趴下来,开始等。
他知道那只一级老鼠不会来这里。但他知道另一件事——东边三百米处有一只没到一级的小老鼠。而且——
一只受伤同类的惨叫声,会引来任何饥饿的捕食者。
柳一诚又开始了第二次爬行。
三百米到东边。找到那只小老鼠的时候,它正在啃一具丧尸的脚趾。柳一诚从垃圾堆后面扑出来——三条腿的爆发力比他预想的强,肾上腺素让他的动作快得像一支箭。
小老鼠的反应很快,身体向左侧翻滚。但柳一诚的目标不是它的身体——是它的两条后腿。
咔嚓。咔嚓。
两声骨裂。小老鼠的两条后腿断了。它趴在地上惨叫,声音尖锐得刺穿了下水道的寂静。
柳一诚没有杀它。他低头舔了几口断腿处涌出的鲜血——微量的风属性能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一滴蜜糖落进一桶水,几乎感觉不到,但够了。感染被暂时压住了。
然后他转身离开,留下那只小老鼠在原地惨叫。
他爬回了管道交汇处。选了一个开阔的位置,把身体蜷缩起来,呼吸故意放得粗重——像一只受了重伤、奄奄一息的猎物。
然后继续等。
五分钟。十分钟。
小老鼠的惨叫声越来越弱,但还在叫。
然后——一股浓烈的气味从西边的管道里涌来。能量波动是那只小老鼠的十倍以上。
一级老鼠来了。
柳一诚没有抬头。他继续保持蜷缩的姿势,身体微微颤抖——没了痛觉,第一次捕猎有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