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向东上辈子是个孤儿。
福利院的妈妈在江边捡到他的时候,他身上裹着块淡绿色的玉佩,上面刻了个“周”字。
院长妈妈没啥文化,抬头看看东边,低头看看怀里的娃娃,随口就说:“叫向东吧,周向东。”
周向东磕磕绊绊读完了初中,心力交瘁的福利院院长终于走完了自己的一生。
送葬那天,别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周向东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只是一个人跪在灵堂前,从早上跪到天黑,又从天黑跪到天亮。那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牵挂,跪一跪怎么了?跪一整天都嫌不够。
繁华的江城,周向东在这个城市待了快六年。
刚离开孤儿院那会儿,他才十四岁,未成年找不到工作,饿得眼冒金星,晕倒在一家餐馆门口。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大叔,心善,把他捡回去当了帮工。
这一干就是六年,不但练出了一手好厨艺,人也磨得沉稳老练。
周向东勤快又踏实,老板拿他当半个儿子疼。
本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打工、攒钱、养老,平平淡淡也挺好。
谁知道外卖突然火了起来,大街小巷都是骑着小电驴送餐的小哥,谁还上馆子吃饭?
老板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最后实在撑不住,关了门。
临走时塞给周向东一沓钱,红着眼眶说:“向东啊,叔对不住你,你自己保重。”
周向东握着那沓钱,站在空荡荡的餐馆门口,看着老板的车消失在街角。这个城市又剩下他一个人了。
他一个人去了院长妈妈的坟前。
坟在城郊,有点偏,周围长满了野草。周向东把带来的鲜花摆在墓碑前,是院长妈妈生前最喜欢的白菊。他蹲下来,伸手拔掉墓碑周围新长出来的杂草,一根一根,拔得很仔细。
“院长妈妈,我来看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
“你要是还在该多好……我现在能赚钱了,能养你了。”
没有人回答他。风吹过来,白菊的花瓣微微颤动。
周向东一屁股坐在坟前,伸手抚摸着冰凉的石碑,指腹划过刻着的字,一笔一划,像是能通过这个触摸到些什么。
“院长妈妈,你总告诉我,人要向前看。”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可是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我爸妈……为什么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世界上?”
脖子上挂着的那块玉佩贴着胸口,温温热热的。这是他父母留给他的唯一东西,他从来没摘下来过。
他就那么坐着,从午后坐到日头西斜,又从黄昏坐到天色擦黑。脚边散了一地的烟头,他抽烟的姿势很老练,但眼神很茫然。
“要是院长妈妈还在,”他低头看着满地的烟蒂,自嘲地笑了一下,“肯定又要唠叨了。”
他弯下腰,一个一个捡起来,揣进口袋。转身要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坟。
“下次再来看你。”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城郊这条路上没有路灯,黑黢黢的,偶尔有辆私家车呼啸而过,车灯一闪,照得周向东眯起眼睛。
他试着拦了几次车,没一辆停的。
“今天这运气……”周向东叹了口气,认命地沿着马路往回走。
他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回头看,指望能撞大运拦到一辆出租车。
走了大概两三公里,回头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一道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