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灰，扑在脸上，我站着没动。左肩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一滴一滴砸在焦土上，发出“嗤嗤”的轻响。护罩已经没了，掌心空落落的，经脉里的混沌气乱得像搅进沙石的溪水，撞一下就疼。雷霄还躺在凹坑里，呼吸平稳，眼皮不动，像是睡熟了。丹灵子靠在碎岩边，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闭着眼，额角有汗。青梧扶着石缝站了起来，站得不太稳，右手小指还在渗血，她低头看了眼阵心石，裂缝横贯而过，符纹断成几截。
敌潮已经冲进联盟深处。
东边传来屋梁倒塌的声音，接着是瓦片砸地的脆响。一个弟子喊了半句“快退”，话音就被刀砍入皮肉的闷声打断。火光从藏书阁方向烧起来，黑烟滚滚升腾，风一吹，火星子溅到隔壁药堂的檐角，火舌立刻舔上干枯的木梁。两个年轻弟子提水桶往里冲，刚到门口，一道黑影掠过，其中一人胸口被划开，鲜血喷出，水桶脱手，水洒了一地，火却越烧越旺。
丹灵子睁了下眼，看了我一眼，又闭上。他没说话，但我知道他在听。每一处声响都像钉子，往我们三个坐着、躺着、站着的人心里敲。我们听得清楚——那边是典籍库，竹简堆满三架，现在正被人一把火点着；那边是炼器房，铁锤还挂在墙上，炉火未熄，一个魔修一脚踹翻风箱，火星四溅，引燃了墙角的油布；再过去是值守堂，案上还摊着昨夜未写完的巡防记录，一只大脚踩上去，纸页撕裂，墨迹糊成一团。
一个女修在院子里和两名妖物缠斗。她左手结印，右手持剑，剑刃砍中一头妖怪的手臂，皮肉翻卷，黑血流出。那妖物不退反进，张口咬向她咽喉。她偏头躲开，肩头却被另一人刀背拍中，踉跄后退，撞在柱子上。她咳了一声，嘴角溢血，还想站起来，可膝盖刚撑起一半，又被一脚踹倒。她摔在地上，手仍往前抓，指尖抠进砖缝，想爬。一个魔修走过去，抬脚踩住她手腕，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她闷哼一声，终于不动了。
西院传来爆炸声。那是存放备用阵旗的地方，铁匣封着七十二面主阵旗。现在匣子炸开了，碎片飞得到处都是。几个魔修正在捡拾残片，拿刀背一片片刮去符文，然后扔进火堆。火光映着他们脸上的刺青，一闪一闪。一名长老模样的人从侧门冲出，挥剑扑向其中一人，剑光斩下肩膀，那人惨叫倒地。可还没等他喘口气，背后冷风袭来，一柄短刀刺入后腰，直透前腹。他僵住，低头看刀尖穿出衣袍，慢慢跪下。凶手拔刀，一脚踢开尸体，继续刮符文。
青梧站在阵心石旁，手指按着石缝边缘，指节发白。她没再试图修复，也没再说话。刚才那一声“断了……全断了”之后，她就再没开口。她知道，现在任何动作都可能引动残余灵脉反噬，哪怕一丝牵引，都会让整个地基炸开，伤及更多人。她只能看着，像我一样，站着，听着，忍着。
南门方向传来哭喊。一个小弟子抱着药箱往伤员那边跑，才十一二岁，脸熏得漆黑，衣服破了个大口子。他刚穿过广场，就被一个高大魔修拦住。那人一脚踹在他肚子上，他整个人飞出去，药箱摔开，丹药滚了一地。魔修狞笑，抬起靴子，一颗颗踩碎。小弟子趴在地上，想爬起来，手刚撑地，又被一脚踩住后颈，脸贴进灰土。他挣扎，嘴里喊“别碰我”，声音发抖。守卫冲过来，挥刀砍向魔修后颈。刀切入皮肉，鲜血喷出。魔修怒吼转身，一拳砸在守卫胸口，骨头断裂声清晰可闻。守卫倒飞出去，撞墙滑落，不动了。小弟子趁机爬起，踉跄着冲进一间屋子，砰地关上门。
门只撑了两息。
一声巨响，门板碎裂，魔修撞入。屋里传出短促的尖叫，随即戛然而止。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我想冲过去，可我知道，只要我离开这里，雷霄和丹灵子都将暴露在直接威胁之下。罗睺就在天上看着，他在等我动，等我分神，等我露出破绽。我不敢动。我不是不想救，是我不能救。
远处，议事堂塌了一半。桌椅全被砸烂，酒坛被打碎，有人坐在废墟上喝酒，喝一口，哈哈大笑，把坛子砸在地上。笑声在战场上格外刺耳。另一个角落，几名弟子合力扛着一名重伤同伴往内院撤。通往内院的石桥已被掀塌，他们只能绕道，却被三名魔修堵在墙角。一人挥剑格挡，剑刃崩裂，虎口震裂出血。另一人甩出符箓，爆鸣声中逼退两人，可自己也被余劲掀翻，后背撞墙，咳出一口血。第三人抱着伤员缩在墙根，手里握着半截断剑，眼神发红。
丹灵子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吞咽什么苦涩的东西。他还是没睁眼，右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他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但他起不来。他用了太多寿元炼丹，刚才又耗尽灵力引导药效，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他能做的，只有听。听着每一处屋舍倒塌，每一声临死前的闷哼，每一次火焰吞噬典籍的噼啪声。
青梧扶着石缝，身体微微晃。她没再往后退，也没坐下，就那样站着，盯着阵心石的裂缝。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我知道她在算——还有多少阵眼未毁？还能不能拼出一道临时屏障？但她很快摇头。来不及了。根基已毁，灵脉反噬，现在强行重启，只会炸得更狠。
敌军越来越多。他们不再集中在边缘，而是深入内部各处。砸屋舍、毁丹炉、杀守卫、烧典籍。联盟的根基正在被一点点挖空。那些我们花了数月重建的屋舍，那些记录功法的玉简，那些存了多年的药材，全都在这一波突袭中化为废墟。
我听到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玄风！快来西院！他们要炸阵眼了！”
我没动。
又有人喊：“玄风！南门失守了！快想办法！”
我还是没动。
我知道他们在等我。可我现在动不了。我不是不想救，是我不能救。我一旦离开，这边三人立刻暴露。罗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我盯着罗睺。他也盯着我。
他悬浮在二十丈高空，黑曜石纹长袍垂落，周身魔气缓缓回旋，未落地，未亲自出手。他静静俯视，目光穿过混乱战场，落在我脸上。他不急。他知道我们已经没了退路。
敌潮仍在涌入。一批新的魔修越过焦土，冲进内院。他们手里拿着火把，见物就点。一座藏经楼燃起大火，火势迅速蔓延。几名弟子提水桶冲过去，可刚到楼下，就被飞来的利刃射中，水桶落地，水流成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