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那丝灰白渐渐亮了，风也停了。我站在残台最高处，腿还在抖，可不能一直这么站着。底下的人也没动，一个个像被钉在原地，喘气都压得极低。没人说话，也没人哭。雷霄仙长靠在断墙边，把刀插进土里，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血和灰，动作很慢，像是怕一用力骨头就散了。
我慢慢走下残台，脚踩在焦土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经过南翼时，看见青梧还坐在阵眼旁，十指压地，指尖渗出的血已经干成暗红线条，顺着符纹爬进阵心。她眼睛闭着，呼吸浅而匀，显然是在调息，但身子绷得很紧，不敢真正放松。
我没叫她，只低声说：“你守两时辰，够了。”
她没睁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阵未复，南翼缺口还在。我不走。”
我知道劝不动。这些人里，没有一个是能轻易劝动的。
我继续往前走，走到北侧角落。那里横七竖八躺着几具尸体，都用破布盖着，头朝东，脚朝西，是按老规矩摆的。我蹲下来，掀开最近一具尸体上的布角。是个年轻弟子，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烟熏的黑痕，嘴角凝着血沫。他右手还攥着半截剑柄，指甲缝里全是泥土。我轻轻掰开他的手指，把剑柄取出来，放在他胸口，再把布重新盖好，拉平。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重，但拖得有点沉。是雷霄仙长。他走过来，站在我旁边，看了眼那具尸体，没说话，自己蹲下，解下肩甲内衬——还算干净的一块布料——轻轻盖在另一名弟子头上，把裂开的额角包住。他动作很稳，像是做过很多次。
“这孩子，前年刚拜入丹宗门下。”他低声说，“连本命法器都没炼成。”
我没应声。他又看了眼别的尸体，一一认过去，念出名字：“张九，李三槐，阿满……都是熟面孔。”
我站起身，环视一圈。活着的已经开始动了。有人扶着墙站起来，有人互相搀着往这边走。他们没等下令，就知道该做什么。两名弟子抬来一块木板，铺上麻布，准备运尸。另一人抱着几卷粗布走来，分给同伴。这些事不用说，大家都懂。
我转身走向营地中央，丹灵子还在原来的位置，靠墙坐着，闭着眼，手里捏着那张空白符纸。我走过去蹲下，伸手探他脉搏。跳得慢，但稳。我把符纸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收进袖中。
他睁开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我扶他坐正了些，低声问：“药匣还在？”
他抬手往腰间一摸，取出一个青灰色小匣，递给我。匣子不大，表面有些烫痕，边角磨损严重。我打开，里面三层格子，上层空了，中层剩三粒凝血丹，下层有五包回元散，还有一小瓶止痛散。都是三品药，不算稀有，但眼下已是救命的东西。
“够分吗？”我问。
他摇头：“重伤六个，轻伤十几个。丹药不够，只能先保命。”
我合上匣子，递回去：“你来分，我搬人。”
他点头，撑着墙慢慢站起来，站稳后盘坐在一块平整石板上，把药匣放面前，开始分类。我转身去找伤员。
第一个是守南翼的弟子，左腿被妖爪撕开一道口子，血浸透裤管。我扶他坐下，让他背靠断墙。丹灵子走来，打开药匣，倒出一粒凝血丹，又取针包，抽出三根银针，扎进他大腿三处穴位，手法快而准。弟子咬牙忍着，额头冒汗，但没叫出声。
“吞下去。”丹灵子把丹药递到他嘴边。
弟子张嘴含住，咽得艰难。丹灵子又递水囊，喂他喝了几口。随后抓起一把回元散，撒在伤口上。药粉遇血即化，泛起淡淡白雾，血流明显减缓。
我看着，心里清楚：这只是止血续命，离痊愈差得远。后续还得换药、清创、养气，可现在什么都缺。
第二个是雷霄仙长。他不肯先治，硬是等所有重伤员都处理完，才自己走过来坐下。左肩伤口裂得厉害，血顺着臂膀流到手肘。丹灵子皱眉，直接掀开他衣袖，剪开内衬，露出整条手臂。伤口深可见骨，边缘发黑，显然是魔气残留。
“忍着。”丹灵子说，取针刺入他肩井、曲池、合谷三穴，逼出黑血。雷霄仙长咬牙，一声不吭，额上青筋暴起。
我递过药匣，丹灵子取出最后一粒凝血丹，让他服下，又撒上回元散。敷完药，用干净布条缠紧。整个过程，雷霄仙长就说了三个字：“谢了，老丹。”
丹灵子没抬头，只道：“别动三天。”
“不可能。”他咧嘴一笑，抬了抬胳膊，疼得抽气，“明天还不知道有没有命躺。”
我没接话。他说的是实话。
轻伤的大多自己包扎。有个少年修士右臂划伤，坐在地上哭，眼泪混着灰往下淌。我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下，没说话，只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抬头看我，嘴唇哆嗦着。
“我还活着，这就够了。”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