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若不信,孩子的症状又如何解释?
他站在那里,双手垂下,拳头松了又握,握了又松。风吹过草席,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潮湿泥土。那只虫子又钻了出来,沿着木箱边缘爬行,触须轻点,忽然停住,仿佛感知到了什么。
“我只是……不想见亲人蒙难……”他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萧无翳依旧不动。
他听见了这句话,也听见了背后的千言万语。他知道县令已经动摇,已经接近真相的边缘。他不能再逼,也不能再退。他必须给一句足够锋利的话,刺穿最后一层伪装。
所以他低声说道:“你若真求避灾,便需先知灾从何处来。”
语气平淡,却字字如钉。
周慕白猛然抬头,目光灼灼望向这盲眼少年。他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一点情绪,一点暗示,可什么都没有。只有白绫覆目,只有静坐如石,只有手中那根刻满卦象的枣木杖,稳稳压在膝上。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风带来的寒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他想起昨夜那道流光,想起孩子说的“红衣人”,想起庙祝逃跑前那一句“神明震怒”。他一直当那是疯话,可现在想来,每一句都像在指向某个他不愿面对的事实。
他张了张嘴,想再问一句,可喉咙干涩,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风又起了。
草席翻飞,木箱晃了一下,铜钱在底板上轻轻滚动,发出“叮”的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敲在他心上。他看见盲眼少年依旧端坐,手未离杖,背未弯,连衣角都没乱。可他就这么坐着,却让人觉得比任何高堂威座的判官都更难撼动。
他终于明白,自己得不到答案了。
至少现在得不到。
他缓缓后退一步,又一步,直到双脚踩上干燥石板。他转身,迈步,官服下摆扫过湿泥,留下两道浅痕。他走得不快,却没回头。他知道这少年不会追上来,也不会喊住他。他只能自己想,自己悟,自己扛。
可就在他走出五步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手指刮过铜钱边缘的声音。
他停下。
没回头,也没说话。
他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那盲眼少年已经听见了他的恐惧,也听懂了他的挣扎。他或许不会立刻出手,但一定已经在心里记下了这一问。
他继续走。
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街对面,一只野猫蹲在墙头,尾巴轻甩,盯着卜摊方向看了片刻,忽然跃下,消失在巷口。
萧无翳仍坐在原位。
他听见县令的脚步远去,听见街面重新响起叫卖声,听见铁铺锤声再度响起。他没动,也没收回手。刚才那一刮,是他唯一的情绪泄露。他知道县令已经成了局中人,而他自己,也正式踏入了第一步。
他不能回头。
也不能停。
他抬起左手,轻轻抚过盲犬的背脊——可盲犬不在。他忘了,它昨夜被他遣去巡街,要半个时辰后才回来。他手掌落空,指尖碰到草席边缘,沾了点湿泥。
他收回手,慢慢松开握杖的手指,又重新握紧。
这一次,力道更深。
鞋尖处沾了一粒细沙,迟迟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