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街面湿气未散,草席边缘的泥粒仍沾着夜露。萧无翳坐在原位,鞋尖那粒细沙已落进土里,只留下一点浅痕。他手扶枣木杖,指尖还残留着滚过铜钱的触感。风从巷口吹来,拂动白绫,三颗朱砂痣在耳垂上微微发烫,像有热流在皮下缓缓游走。
他没动。
他知道周慕白会回来。
刚才那一句“七日后令郎将饮毒酒而亡”,不是试探,也不是恐吓,而是命轨所显的真实画面。他不能改,也不能拦,只能等。等恐惧逼到极致,等求生的本能压过理智,等那个清廉却迂腐的县令,亲自踏进这场局。
脚步声果然又响了起来。
仍是官靴踩地,但比先前更重,落地时带着迟疑与挣扎。那人走得不稳,像是心里有事,又不得不来。脚步在离卜摊三步远处停下,鞋底沾着新泥,比之前更湿,显然绕了远路,又折返回来。
萧无翳听见了呼吸紊乱,听见了心跳加速,也听见了那一声极力压抑的吞咽。他知道,时机到了。
所以他轻声道:“你回来了。”
声音不高,也不低,像风吹过灰烬,不起波澜。
他没抬头,也没动身,只是右手缓缓探入灰布棉袍内襟,取出一道黄纸朱符。符纸边缘略旧,似已备多时,正面绘有乾卦叠坎纹,线条清晰,墨色沉实;背面隐约可见“洗浊明神”四字,笔锋凌厉,如刀刻石。
他将符纸轻轻放在草席上,正对县令站立的方向。
“持此符,命仆从往东三里取井水,每日晨昏以水洗面,七日不断。”他说。
语速平稳,无解释,无劝说,仅陈述。
周慕白怔住。
他盯着那道符纸,目光从焦黄的边角滑到中央的朱砂符文,手指微颤。他想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不信鬼神,不信符箓,不信什么洗面避劫的荒唐话。可孩子的症状、昨夜的梦魇、庙祝逃跑前的低语……所有碎片都在拉着他回头。
他咬了咬牙,终于低声问:“这……真能避劫?”
萧无翳不动声色。
他知道对方不信,也知道对方无路可走。所以他答:“我只看得见果,看不见因。你若不行,便只有等死。”
语气淡漠,却如重锤击心。
周慕白浑身一震,脸色由白转青,嘴唇哆嗦着,眼中涌起血丝。他想反驳,想怒斥,想掀翻这张卜摊,可他做不到。因为他发现,这句话竟与他心中最深的恐惧完全吻合——孩子昨夜说“红衣人站着”,今日他又梦见儿子举杯饮酒,杯中泛紫,醒来后冷汗浸透寝衣。他一直当那是梦魇,可现在想来,每一幕都像在预演死亡。
他忽然觉得冷。
不是风带来的寒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他想起夫人死后那些豪绅的眼神,想起他们派人送来的“补品”,想起自己拒收后对方冷笑的模样。他一直以为只要守法理,便不怕威胁。可若真有人要对他唯一的儿子下手……律法管得了吗?清廉护得住吗?
他不敢想下去。
可他必须做点什么。
所以他盯着那道符纸,良久,终于伸手接过。
动作僵硬,仿佛接的不是纸,而是罪证。
“若无效……”他低语。
“你会知道。”萧无翳打断,“有效,你也知道。”
周慕白握紧符纸,指节发白。他知道这少年不会再多说了。他也明白,此刻已无其他选择。要么依此非常之法试一试,要么坐等七日后亲眼看着儿子倒地抽搐、口吐白沫。
他缓缓转身,欲走。
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信念的裂痕上。
可就在他迈出第五步时,忽然停下。
他回身,声音低沉:“为何是东三里?”
萧无翳静坐不动。
他知道这一问迟早会来。所以他答:“命轨如此。”
随即补充一句:“去晚了,水就脏了。”
这话不明其意,却加重了神秘感。周慕白心头一紧,仿佛真有什么东西正在井边流逝。他不敢耽搁,不再多问,迈步离去。
官服下摆扫过湿泥,留下两道浅痕。
他走得不快,却没回头。他知道这少年不会追上来,也不会喊住他。他只能自己查,自己斗,自己扛。
可就在他走出十步之外时,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铜钱在底板上滚动的声音。
他停下。
没回头,也没说话。
他知道那声音意味着什么——不是结束,而是开始。那盲眼少年已经看见了灾劫,也听懂了他的恐惧。他或许不会立刻出手,但一定已经在心里记下了这一问。
他继续走。
脚步比来时更沉,也更稳。
街对面,一只野猫蹲在墙头,尾巴轻甩,盯着卜摊方向看了片刻,忽然跃下,消失在巷口。
萧无翳仍坐在原位。
他听见县令的脚步远去,听见街面重新响起叫卖声,听见铁铺锤声再度响起。他没动,也没收回手。刚才那一滚,是他唯一的情绪泄露。他知道县令已经成了局中人,而他自己,也正式踏入了第一步。
他不能回头。
也不能停。
他抬起左手,轻轻抚过草席边缘——可盲犬不在。他忘了,它昨夜被他遣去巡街,要半个时辰后才回来。他手掌落空,指尖碰到潮湿泥土,沾了点泥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