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笑了,露出一排白牙。“行。我等你。”
祁同伟下楼。
院子里,老刘的车已经等着了。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突突突地响。
李桂兰站在车旁边。左手拎着布包,背上背着帆布包,脖子上还挂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搪瓷缸子和毛巾。
“妈。东西都带齐了?”
“带齐了。就这些。”
祁同伟把纸箱放进后备箱,接过她手里的布包,也塞进去。
李桂兰坐进后座。祁同伟坐副驾驶。
老刘挂挡,松离合。车屁股颠了一下,出了院子,上了省道。
路两边的白杨树往后退。县城的轮廓越来越小,最后缩成后视镜里的一个点。
“妈。到了省城,我先租房子。你住招待所,住几天。”
“不住招待所。花钱。”
“不花钱。单位报销。”
李桂兰没说话。
老刘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阿姨,你放心。省城比县城好。有公园,有商场,有医院。”
“医院?”
“对。省城的医院大。你腿不好,可以去看看。”
李桂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腿。“腿没事。老了,就这样。机器用久了还生锈呢。”
祁同伟转过头。“妈。到了省城,我带你去看医生。”
“不看。花冤枉钱。”
“不冤枉。”他说,“你腿好了,才能逛公园。”
李桂兰没接话。
车开了两个小时,进了省城。
路宽了。四车道变成六车道,六车道变成八车道。车多了。人也多了。骑自行车的,蹬三轮的,走路的,乌泱泱的。
李桂兰看着窗外,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就是省城?”
“这就是省城。”
“楼真高。”
“有二十层的。还有三十层的。”
她摇了摇头。“盖这么高,不怕倒?”
老刘笑了。“阿姨,省城的楼结实。钢筋水泥灌的,台风来了都吹不倒。”
车到了省公安厅。
门口有岗亭,站着武警。腰板笔直,枪托抵地。
老刘停车,摇下车窗。武警走过来,看了看证件,敬了个礼,放行。
祁同伟下车,走进大楼。
大厅宽敞。水磨石地板,亮得反光,能照见人影。皮鞋踩上去,嗒嗒响,回声往天花板上撞。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按了五楼。门关上,缆绳吱吱响,轿厢往上走。
五楼。缉毒总队。
走廊很长,灯管亮着,白花花的,照得墙壁发青。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走到总队长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
祁同伟推门进去。
总队长姓王,五十多岁,脸圆,肚子大,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文件,左手边搁着搪瓷茶缸,茶垢厚厚一层。
他看见祁同伟,站起来。
“祁同伟?”
“是。”
“欢迎。”王总队长说,“你的材料我看过了。一等功,抓了赵瑞龙。不容易。”
“谢谢王总。”
王总队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你的办公室在四楼。明天上班。今天先安顿。”
祁同伟没坐。“王总。我有个请求。”
“说。”
“我妈跟我来了。我想在附近租个房子,方便照顾。”
王总队长看着他。“你妈一个人?”
“一个人。我爸走得早。”
沉默了一会儿。
“局里有宿舍。你先住着。房子慢慢找。”
“谢谢王总。”
“别谢。”王总队长说,“好好干。省厅不比县局,水深。”
祁同伟点了点头,转身出去。
走廊里,阳光从窗户打进来,亮晃晃的,落在地板上,切成一块一块的。
他下楼,走出大楼。
老刘的车还停在院子里,引擎没熄。李桂兰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一半,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白的比黑的多。
“妈。安顿好了。先住宿舍。”
“宿舍?你一个人住?”
“两个人。你跟我。”
李桂兰看着他。“单位同意?”
“同意。”
她没再说话。拎起布包,推开车门,下了车。
老刘按了声喇叭。祁同伟回头。老刘从车窗里探出脑袋。
“走了。好好干。”
“路上慢点。”
“慢不了。”老刘笑了一下,“回县里那条路,我闭着眼都能开。”
车屁股冒出一股白烟,拐了个弯,不见了。
祁同伟拎着行李,领着李桂兰走进宿舍楼。
宿舍在六楼。一室一厅,不大,但干净。墙是新刷的,床是铁架的,桌子椅子都是配发的,一模一样。
窗台上空着。没有花,没有草,只有一层灰。
李桂兰走进去,转了一圈,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比县城的宿舍好。”
“好就行。妈,你先歇着。我去买饭。”
“别买。我做。”
“没锅没米。”
她看了看厨房。灶台是新的,锅碗瓢盆一样没有,连筷子筒都是空的。
“那你先买。”她说,“明天我去买锅。还有米,油,盐,酱油,醋。”
“行。明天去买。”
祁同伟下楼,去食堂打了饭。
红烧肉,炒青菜,两碗米饭。食堂师傅多舀了半勺肉汤,浇在饭上。
他拎着饭盒回来,推开门。
李桂兰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窗外的阳光打在她脸上,皱纹一条一条的,深的浅的,像田里的垄沟。
“妈。吃饭。”
他把饭盒打开,放在桌上。红烧肉的香味散开,混着酱油和八角的味道。
李桂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好吃吗?”
“好吃。”她说,“省城的肉,比县城的嫩。”
“一样的猪。”
“不一样的猪。”她又夹了一块,“省城的猪,吃得好。”
祁同伟没说话。他低下头,吃饭。
米饭软,菜香。红烧肉的油渗进饭里,一粒一粒的,亮晶晶的。
李桂兰看着他吃。
“妈。”
“嗯。”
“以后天天在家吃饭。”
她停了一下。“你说了算?”
“说了算。”祁同伟说,“这次真的说了算。”
窗外的太阳落山了。光照在床上,黄黄的,像旧照片的颜色。
祁同伟躺在沙发上,被子盖到下巴。天花板是白的,没有裂缝。
他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妈。”
“嗯。”
“我回来了。”
隔壁没有声音。
过了很久,传来一声很轻的“嗯”。轻得像叹息,又像石头落了地。
他睡着了。没做梦。
妈在真好。有妈的孩子像个宝。就是本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