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粮行的招牌在冬夜的寒风中吱呀作响。
铺面早关了,只檐下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圈勉强照亮门前三步地。袁彬伏在对街屋脊上,盯着粮行后门。他已守了半个时辰,见两拨人进出——前一波是推粮车的伙计,后一波是穿棉袍的账房先生,都普通。
但第三个人不对劲。
那人从西边巷子拐来,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到后门不敲,只抬手在门板上叩了三长两短。门开条缝,他闪身而入,门即刻关上。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袁彬看清楚了:那人右手虎口有厚茧,是长年握刀的手;左肩微沉,似有旧伤;进门时袍角掀起,露出半截官靴——不是民间式样,是宫里内侍常穿的软底皂靴。
东厂的人,还在活动。
他溜下屋脊,绕到粮行侧面。墙高丈二,他借墙角柴堆翻上,落在后院。院里堆着粮包,盖着油布,积雪未化尽。正房亮着灯,窗纸映出两个人影。
袁彬贴近窗根,听见里面说话。
“……金公公既死,这条线就该断了。”是个苍老的声音,带着浙江口音。
“断不了。”年轻些的声音回道,正是刚才那人,“海东青留下的东西,必须送出去。吴掌柜,你掌管江南暗桩二十年,该知道规矩。”
沉默片刻。袁彬听见倒茶声。
“东西在哪儿?”吴掌柜问。
“慈溪,井台下。但王振的人肯定也在找,去晚了就没了。”
“谁去?”
“我去。但需要掩护——明日有批漕粮要运往通州仓,你安排我押车。”
“太险。各关卡都在查浙江来的,你这张脸……”
“所以要易容。”年轻人顿了顿,“袁彬袁千户,是不是在你手里?”
袁彬心头一紧。
吴掌柜叹气:“在。西厢房躺着,伤得不轻,昏迷两天了。你真要带他?他是个累赘。”
“他是金公公选中的人,也是唯一见过陈四(海东青)临终的人。”年轻人声音坚定,“况且,他怀里那半页残纸,是许绅用命换的。这两样东西,加上井台下的账本,三证合一,才能扳倒王振。”
“扳倒王振?”吴掌柜苦笑,“小陆,你醒醒吧。金公公撞柱,东厂被夺,朝中再无敢言之人。就算证据齐了,送给谁?陛下会信吗?”
“陛下不信,有人会信。”年轻人——小陆低声道,“宣府总兵郭登,山西巡抚于谦,南京守备李福……这些人都与王振不睦。只要证据送出去,他们自会想办法。”
又是一阵沉默。袁彬听见火盆里炭块噼啪。
“好。”吴掌柜最终道,“但只此一次。事成,我这条老命就算到头了。事败……别供出其他人。”
“放心。”
脚步声朝门口来。袁彬急退,闪身躲进粮包阴影。门开了,小陆走出来,朝西厢房去。
袁彬等他进屋,才悄悄跟进。西厢房里点着油灯,炕上躺着个人,盖着厚被,脸色苍白——竟真是他自己的脸。
他愣住了。
炕边,小陆正在给那人换药。袁彬看清了,那是个替身,脸上易容精细,但颈间没有他幼时爬树留下的疤痕。
“别装了,起来吧。”小陆忽然说。
炕上人睁眼,咧嘴笑:“陆哥,我这扮得像不?”
“像不像都得死。”小陆从怀中掏出个小瓶,倒出粒药丸,“服下,一个时辰后发作,像急病暴亡。尸体会被扔去乱葬岗,王振的人验过,才会信袁彬真死了。”
那替身接过药,手有点抖:“陆哥,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