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镇的书院很旧。
墙上的石灰剥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灰黄的土坯,像是一张生了癞疮的脸。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倒是枝繁叶茂,只是树冠太大了些,把本来就狭窄的院子遮得愈发逼仄,连阳光都只能斑驳地洒下来。
秋风从破了的窗纸钻进来,吹得油灯摇摇晃晃。
陆沉舟低着头,看着自己刚写完的文章。
墨迹还没干透,夫子的身影在他眼前晃过,留下一道道残影。
他嘴角微微翘起——觉得自己这篇策论写得不错。论点鲜明,论证有力,开篇那句天下之治,在于得人,更是他反复斟酌了三遍才落笔的。
然而,下一刻,他听见了夫子叹气的声音。
那是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透着阅尽沧桑后的无可奈何。
夫子姓周名德,字怀远,是青石镇唯一的秀才。他年轻时也曾怀揣着科举入仕的梦想,只是考了几十年,连个举人都没中过,最后只能在这偏远的边陲小镇教书为生。镇上的人都敬重他,称一声周夫子。
此刻,周夫子手里拿着陆沉舟刚交上去的文章,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甚至,他都没有看第二遍。
陆沉舟。
学生在。
陆沉舟站起来,身子笔直,像一杆等待检阅的枪。
周夫子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一种复杂的目光——有失望,有惋惜,还有藏得很深的困惑。这少年明明很努力,每天的作业都写得最长,问的问题最多,课下花的时间也最久。可他写出来的东西,就是……
就是不对。
不是千篇一律的套话,也不是文理不通的胡扯。他的文章,每一句分开看都通顺,连起来却给人一种隔靴搔痒的感觉。就像一个匠人,明明每一刀都刻得很认真,却始终刻不出那一点神韵。
你这篇文章……
周夫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突然想起了陆沉舟的父亲,陆长青。
那个男人也是这般——二十岁中了秀才,从此屡试不第。他一辈子都在读书、写文章、考试,却一辈子都在落榜。临死前,他还在背诵《论语》,背到学而时习之的时候,突然停住,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一句话都没留下来就走了。
有人说他是郁结攻心,有人说他是心力交瘁。
但周夫子知道,陆长青是死在一个念头上的——他一辈子都没想明白,自己的文章到底差在哪里。
才气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横亘在人与人之间。你若无才,怎么努力都跨不过去那道坎;你若有才,随便写几个字都是妙笔。
而陆沉舟的眼睛里,没有那道光。
周夫子在书院教书四十年,看过太多学生的眼睛。真正有天赋的,眼里有火;庸庸碌碌的,眼里是水;最可怕的是第三种——眼里有光,却不是才华的光,而是一种执拗的光,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倔强。
陆沉舟的眼睛,就是第三种。
他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不忍心说那些话。
但是,周夫子还是说了。
因为不说,就是害了他。
陆沉舟,你这篇文章,为师看过了。
周夫子把文章轻轻放在案上,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论点是对的。论据也没有硬伤。结构工整,起承转合都做到了。
陆沉舟的眼睛亮了。他等这句话等了很久。
但是——
那一点点亮光,骤然熄灭。
这篇文章,毫无灵气。
周夫子站起身,缓缓走到陆沉舟面前,目光平视着这个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少年。
你没有才华。
四个字,重如千钧。
不是说你不努力。你很努力——比书院里任何人都努力。但你必须承认一个事实:有人天生会写文章,有人天生不会。你,就是后者。
陆沉舟没说话。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但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岩石一般的平淡。
周夫子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有些不忍,但还是硬着头皮继续说了下去。
你的父亲,陆长青,考了三十年,次次不中。我不知道他临死前有没有明白这个道理——有些路,不是靠努力就能走通的。他把自己困在那条路上,困了一辈子,最后困死在里面。
我教你三年,看着你一步一步重复他的路。
我不希望你也困死在里面。
周夫子转身,重新拿起那篇文章。
所以,我必须告诉你——
然后,当着所有学生的面,他把那篇文章,撕了。
从中间,一分为二。
再撕,四份。
再撕,八份。
碎纸片像秋叶一样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陆沉舟的脚边。
周夫子把最后一片纸扔在地上,说了那个陆沉舟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