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还是要过的。
陆沉舟很快就发现一个问题:他没钱了。
父亲死后,家里最后一笔钱是用来办丧事的。后来他把那些圣贤书卖了,换了三斗米,吃了一个月,也吃完了。书院的束脩他倒是还欠着,周夫子没要,可他不能老着脸皮去白学。
他得找活干。
青石镇很小,能干的活不多。他去找过几户人家,问要不要帮工,人家看他瘦瘦高高的,身无二两肉,都不愿意收。有个好心的告诉他,镇西头的张家在招短工,去搬石头,一天十二文钱。
他去了。
搬了半天,腰就直不起来了。张家的管事看他那副样子,摆摆手让他走吧,工钱也没给全。他拿着六文钱往家走,半路上遇见了顾青衣。
你怎么弄成这样?
顾青衣瞪大了眼睛,看着他灰头土脸、满身尘土的样子,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没事,摔了一跤。陆沉舟下意识地拍拍衣服,想把尘土拍掉,却越拍越脏。
你骗谁呢!顾青衣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是不是去做苦力了?我听人说看见你往张家去了!
……
陆沉舟没说话。
顾青衣更急了:你身子本来就弱,做什么苦力?你要是缺钱,我……
不用。
陆沉舟打断了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决。
我自己能行。
他挣开顾青衣的手,转身继续往家走。走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父亲的医馆,还缺人吗?
……
顾大夫的医馆不缺人,但他认识一个人——镇上最大的酒肆醉春风的掌柜张三娘。
张三娘是个寡妇,三十出头,折了丈夫后独自经营这家酒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镇上的人都叫她三娘,又敬又怕。敬的是她一个女人家能把酒肆做得这么红火,怕的是她那张嘴不饶人,骂起人来连男人都招架不住。
顾大夫带陆沉舟去见她的时候,她正在柜台后面算账。
这是陆家的那小子?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陆沉舟两眼,不是读书的吗,怎么想起来做这个了?
家里遭了难,想找点活计。顾大夫代他回答,三姐,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老实,本分,也不怕吃苦。你要是缺人,就收留收留他。
张三娘又看了陆沉舟几眼,忽然笑了。
读书人放下身段来做杂役,倒是不容易。她站起身,走到陆沉舟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小子,我丑话说在前头。我这里是酒肆,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你要是放不下读书人的架子,趁早别来。
我没架子。陆沉舟说。
嘴倒是硬。张三娘笑了笑,行,留下来试试吧。包吃住,一个月六十文钱。干得好涨,干不好……卷铺盖走人。
谢谢三娘。
陆沉舟拱了拱手,神色平静,看不出半点屈尊降贵的意思。
张三娘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小子有点意思。
……
就这样,陆沉舟成了醉春风的一个杂役。
他的活很简单:劈柴、烧水、扫地、刷碗、跑堂,什么活都干。力气活他是真不行,三娘看出来了,也不太让他做重活,大部分时候让他端茶送水,招呼客人。
陆沉舟干得很认真。
他不怎样说话,但做事麻利,眼里有活。客人茶杯空了,不等开口他就续上;桌子上有洒的酒,他马上擦干净;有人要额外添菜,他记下来告诉后厨,从来不漏。
三娘看在眼里,心想这小子倒是块料子。
但她也看出来了——这小子虽然做事认真,心里却总是不在状态。他端茶送水的时候,眼睛老是往那些正在喝酒聊天的客人身上瞄,听着他们说的故事,有时候听得入神,连茶水都忘了倒。
小子。
有一天,三娘叫住他。
你是不是还想着读书?
陆沉舟愣了一下,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