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多，林薇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小购物袋，哼着歌，心情很好的样子。她洗了澡，又对着镜子折腾了半天，然后突然宣布：“哎，我晚上要跟朋友出去吃夜宵，就学校后街那家新开的烧烤店，听说特好吃。你们要不要我带点回来？省得你们跑一趟了。”
苏晴从电脑前抬起头，有些犹豫：“烧烤啊……挺油的，晚上吃不太好。”
“偶尔一次嘛，”林薇劝道，“他们家的烤玉米和烤馒头片可好吃了。赵晓雅，你不是爱吃烤茄子吗？那家也有。”
赵晓雅摘下耳机，听到烤茄子，眼睛亮了一下，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小声说：“我……我最近在减肥。”
“减什么肥，你又不胖。”林薇走到赵晓雅身边，亲热地揽住她的肩膀，“就这么定了，我帮你们带。高笙，你呢？吃不吃？”
高笙正在看书，闻言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薇。前世，林薇也这么“好心”过几次，但带回来的东西要么分量严重不足，要么价格含糊不清，问起来就说“大概这么多钱吧，我也忘了”，最后往往是她和苏晴、赵晓雅平摊了虚高的费用，而林薇自己那份总是吃得最多。
“可以。”高笙点点头，语气平淡，“带点烤蔬菜吧，蘑菇、韭菜之类的。多少钱？我先给你。”
林薇似乎愣了一下，没想到高笙这么痛快，还主动提钱。她眼珠转了转，笑道：“哎呀，急什么，等我带回来再算呗。”
“先给你吧，免得你垫付。”高笙说着，已经拿出钱包，“大概人均多少？三十够吗？”她记得后街那家烧烤店人均消费大概二十五到三十五。
“三十……差不多吧。”林薇的笑容有点勉强，“可能多点少点，我回来再说。”
高笙抽出三十元递过去。苏晴见状，也嘟囔着“那我也先给吧”，拿了三十。赵晓雅犹豫了一下，还是掏出了三十块。
林薇接过钱，手指捻了捻三张钞票，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自然：“行，那我看着买啦，保证让你们满意！”她把钱塞进自己的小钱包，拎起包包，脚步轻快地出门了。
门关上的瞬间，宿舍里安静了几秒。
苏晴对着已经关上的门翻了个白眼，压低声音对赵晓雅说：“得，这三十块估计又打水漂了。上次她带奶茶，说好的大杯，回来变成中杯，差价也没提。”
赵晓雅叹了口气，没说话，重新戴上了耳机，但没再播放音乐，只是呆呆地看着屏幕。
高笙将钱包放回抽屉，目光扫过苏晴脸上毫不掩饰的厌烦，和赵晓雅眼中深深的无奈。她们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对夜宵的期待，只有对即将到来的“质次价高”的默认和疲惫。
就是这样一个细微的眼神交换，像一颗小石子，投入高笙沉寂的心湖，漾开一圈微澜。
或许，她们并非不可争取的盟友。
她们只是被困在同样的泥潭里，找不到发力点，也看不到挣脱的希望。她们需要的，或许不是一个人冲在前面大喊“反抗”，而是一个清晰的信号，一个证明“反抗有效且不会立刻招致毁灭性打击”的证据。
高笙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摊开的书页，但上面的字迹却有些模糊。她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无声地，一下，又一下。
计划，需要调整了。观察阶段，或许可以提前进入下一环节。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宿舍里，只剩下翻书页的沙沙声，键盘轻微的敲击声，和一种无声的、等待的张力。等待着一份注定会让人失望的夜宵，也等待着某些东西，在沉默中悄然改变。
林薇带着一身夜风与烧烤烟火气回来时，已经快九点半了。她手里拎着两个印着烧烤店logo的白色塑料袋，笑容满面地进门。“来来来，夜宵到啦！”塑料袋放在公共桌上，散发出油腻的香气。苏晴和赵晓雅围了过去。高笙放下书，也走了过去。她看着林薇从袋子里往外拿东西：几串烤肉，两串烤馒头片，一份烤茄子，一些烤韭菜和蘑菇，但分量看起来……稀稀拉拉。尤其是蘑菇和韭菜，明显比她预想的少得多。林薇开始分：“晴晴你的，晓雅你的，笙笙你的……哎，蘑菇和韭菜就这些了，你们分着吃吧。”高笙看着自己那份明显缩水的烤蔬菜，又抬眼看了看桌上那堆东西，心中了然。她没动那份食物，而是平静地看向林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问道：“林薇，这些东西一共多少钱？小票有吗？我们算一下，多退少补。”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林薇分食物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扯开一个更大的弧度：“哎呀，小票我随手扔了。大概……一百二左右吧？我也没细算，反正咱们四个人，一人三十嘛，正好。”她说着，把最后几串烤肉拨到自己面前，那串数明显比其他人多。
“一百二？”赵晓雅盯着桌上那堆东西，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这……有这么多吗？看着不像啊……”她拿起自己那串孤零零的烤馒头片，上面只零星撒着几点孜然，烤得有些焦黑。
林薇立刻瞪了过去，眼神锐利：“晓雅你什么意思？嫌我买贵了？那家店本来就不便宜，肉串都五块一串了！你们要是不想吃，下次自己买去。”
赵晓雅被那一眼瞪得缩了缩脖子，脸色发白，低下头不敢再说话，只是无意识地捏着那串馒头片，指尖微微发颤。
苏晴皱起眉，拿起自己那份烤肉——两串，其中一串上的肉块小得可怜。她没说话，但嘴角抿成了一条直线，呼吸声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有点重。
高笙将这一切收进眼底。赵晓雅那句几乎被吓回去的嘟囔，苏晴压抑的不满，林薇那虚张声势的瞪眼和转移话题——一切都和前世无数次的情景重叠，但又有些不同。这一次，她站在这里，心脏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没有前世那种委屈到发闷的窒息感，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清晰。
“小票扔了也没关系。”高笙的声音依旧平稳，她拿出手机，点亮屏幕，“我们按市价大概算一下就行。后街‘老王烧烤’，肉串大的四块，小的三块五，烤馒头片两块，烤茄子八块一份，烤韭菜和蘑菇都是五块一份——这是他们店门口的价目表，我上周路过还看到过。”她一边说，一边调出手机里的计算器应用，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林薇，你买的肉串是大串还是小串？各几串？茄子是一整份吧？韭菜和蘑菇各是多少？我们按份算。”
宿舍里只剩下高笙清晰平静的报数声，以及手机计算器偶尔发出的“嘀”声。
林薇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她张了张嘴，眼神有些慌乱地扫过桌上的食物，又看向高笙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高笙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好了？还特意去看价目表？她以前不是从来不计较这些的吗？
“我……我也没仔细数。”林薇的声音开始含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大概……大肉串三串？小肉串……两串？茄子就一份，韭菜和蘑菇……就那些嘛，可能半份？”她越说声音越小，因为连她自己都知道，桌上那点烤蔬菜，连半份的量都勉强。
高笙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抬眼看向林薇：“三串大肉串十二块，两串小肉串七块，茄子八块，韭菜和蘑菇算半份五块，加起来是三十二。馒头片两串四块。这样总共三十六。”她顿了顿，“还有别的吗？饮料？或者你给自己加了别的？”
“我……我没喝饮料！”林薇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些，带着被戳破的恼羞，“就这些！三十六就三十六，那又怎么样？我跑腿不要时间精力啊？外面那么冷！”
“跑腿辛苦，我们感谢。”高笙的语气依然没什么波澜，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某种脆弱的伪装上，“所以按三十六算，我们每人该给你九块。我们每人预付了三十，你应该退给我们每人二十一块。”她放下手机，目光平静地看向林薇，“现在退吗？还是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