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春雨润田生暖意
一夜沉酣安睡,无梦无扰。天光微亮时醒来,窗外早已不见连日晴空,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正温柔漫落人间。
细密如丝的雨雾袅袅扬扬,轻轻敲打着老旧窗棂,漾开一片清浅沙沙声。推开木窗的瞬间,裹挟着湿润泥土与草木清香的凉风扑面而来,沁入肺腑。连日开荒劳作积攒在筋骨里的酸胀疲惫,竟被这融融春雨悄然抚平,周身都透着一股松弛的暖意。
心念一动,便想起城郊那片刚刚翻整妥当的沃土。老话常说春雨贵如油,这场雨来得恰逢其时。温润雨丝缓缓浸润土层,既能让翻松的泥土慢慢沉实固本,又能唤醒深埋土中的生机胚芽,省去了我日后挑水浇灌、松土养地的大半辛劳,想来便是天地赠予开荒人的温柔馈赠。
简单洗漱过后,就着温热白开水啃了两个麦香馒头,饱腹又踏实。我找出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雨衣披在身上,踩着湿漉漉的田埂往城郊走去。雨势轻柔绵密,沾衣不湿,反倒将天地万物洗得澄澈透亮。远处田野笼罩在朦胧水汽之中,远山含黛,薄雾缭绕;近处草木青翠欲滴,路边野草尖上缀满晶莹雨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满眼皆是蓬勃鲜活的春意。
一路慢行至地头,俯身伸手抚上土层,泥土湿润松软,微凉不黏掌心,肌理温润有度,正是一年之中最适宜落种育苗的好时节。转身推开农具棚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空气中浮起淡淡的尘雾与木香,我从木柜深处翻出提前备好的种子布袋——翠绿青菜、嫩青菠菜、青葱小葱,还有几袋早熟瓜果籽,皆是农家自留、易活稳长的家常品种,藏着最朴素的烟火期许。
雨还在不疾不徐地下着,我蹲在温润的田垄边,指尖轻轻捻起细小饱满的种粒,一颗一颗,小心翼翼撒进提前规整好的浅沟里。往昔送外卖时,日日争分夺秒、步履匆匆,眼里只有时效、订单与催促;而此刻,时光仿佛慢了下来,心也跟着沉静安稳。一粒落土,一份心愿;两粒入土,一寸期盼。每一颗种子坠入湿软泥土的瞬间,都像是为往后的日子,埋下一抹温柔又笃定的希望。
撒种完毕,握着木耙轻轻拢上一层薄土,春雨自会慢慢渗透滋养,无需刻意引水浇灌,只需静待光阴,等一场破土而生的惊喜。正低头细细整理垄沟,不远处忽然传来沉稳轻缓的脚步声。抬眸望去,一位邻村种菜的老伯身披棕编蓑衣,肩扛磨得发亮的锄头,眉眼和蔼,正笑着朝我缓步走来。
“小伙子,看你面生,是刚来这儿开荒种地的吧?”老伯嗓音醇厚温和,带着一辈子与土地打交道的庄稼人独有的淳朴厚道。
我连忙直起身笑着点头应答:“是啊老伯,城里奔波久了,想来田里踏踏实实做点活,过几天安稳自在的日子。”
老伯俯身蹲下身,粗糙掌心轻轻抚过湿润田土,又目光细细打量我撒下的种粒与规整的垄沟,连连颔首称赞:“看得出来是用心做事的人,趁着春雨落种,最是省心省力。其实种地这行当,手艺都是其次,最难的是沉下心、耐住性子慢慢来。这土地最是公道实在,你肯为它流多少汗、用多少心,往后它便会一分不差地回馈你多少收成。”
雨雾渐柔,凉风习习。两人便一同坐在农具棚的屋檐下,避着细雨闲话家常。老伯毫无保留,将半生种菜经验娓娓道来:何时育苗最旺、何时移栽定根、如何辨别虫害、怎样巧用草木肥,一字一句,皆是接地气的实在门道。我静静聆听,心中暖意融融。从前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浮沉多年,见惯了人情冷暖、利益算计、虚与周旋;不曾想远离喧嚣,踏入这片田野,竟能这般轻易收获陌生人毫无防备的善意与真诚叮嘱。
午后时分,雨势渐渐停歇,云层缓缓散开。一缕暖光穿透云层洒落下来,温柔覆满整片田地,将湿润沃土映照得温润发亮,连空气里都漾开清甜的生机气息。我起身郑重谢过老伯,望着眼前这片播满种子与希望的田垄,心底踏实又安稳。
曾经困在城市迷雾里,总觉前路茫茫、不知归处,被焦虑和迷茫缠裹,找不到心安的方向;如今守着这一方小小田地,亲手翻土、播种、静待生长,才懂风雨也好,晴空也罢,只要脚下有土、心中有光、脚踏实地往前走,日子便永远有盼头、有奔头。
暮色渐浓,踏着晚风归家,雨衣衣角还沾着晶莹雨珠与淡淡泥土芬芳。躺进出租屋的床铺,窗外偶有残留雨点滴落檐角,叮咚作响。闭上双眼,脑海里没有城市霓虹喧嚣,没有奔波劳碌焦虑,唯有一幅幅鲜活画面:种子吸饱雨露、悄悄膨胀,嫩芽顶破土层、探头而出,在春风暖阳里舒展生长。
一夜安然无梦,满心澄澈,静待新芽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