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柳天鹏死的那天开始,他就在蓄。每天拔剑一千次,每次拔剑都想着同一个人——不是刀疤脸,是柳天雄。
柳天雄的杀意,他见过。那种排山倒海的力量,他接不住。但他不怕。
因为他的剑道不是杀道,是护道。
护道不需要比敌人强。只需要比敌人想活。
刀疤脸不想死。陈平安不怕死。
剑尖刺进了刀疤脸的胸口。
刀疤脸的眼睛瞪得很大。
“你……不怕死?”
“怕。但更怕你们活着。”
陈平安拔出剑。
刀疤脸倒在地上。
周围的战斗也结束了。宁姚的剑上滴着血,云岫的“秋水”剑断了一截,铁木儿的弯刀卷了刃,姜尚真的胳膊上多了一道口子,墨羽从阴影中走出来,身上没有伤。
周铁匠和林守拙站在殿堂的屋顶上,手里握着飞刀。地上躺着五个筑基期的尸体,每个人喉咙上都插着一把刀。
十个血刀盟的人,全死。
陈平安这边,没有人死。
只有伤。
“清点伤亡。”陈平安说。
周铁匠跑了一圈,回来报告。
“铁木儿的胳膊被砍了一刀,骨头没断。姜尚真的胳膊划了一道口子,皮外伤。云岫的剑断了,人没事。宁姚没事。墨羽没事。我和守拙没事。”
陈平安点了点头。
“血刀盟还会来吗?”宁姚问。
“会。十万两银子,够他们死一百个人。”
“那怎么办?”
陈平安想了想。
“找赵东。让他放话出去——谁敢接杀陈平安的单子,赵家和宁氏联手灭他满门。”
宁姚看着他。
“你要用赵家和宁氏的名头?”
“不用白不用。”
“我爹会不高兴。”
“你爹不高兴,你哄他。”
宁姚瞪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学会耍无赖了?”
“刚才。”
陈平安坐在石阶上,看着月光下的废墟。
十具尸体已经被拖走了,地上还留着血迹。血在月光下是黑色的,像一滩滩墨汁。
“今天死了十个。”负碑剑仙的声音响起。
“看到了。”
“你杀的只有一个。”
“够了。”
“你不杀他们,他们会杀你的人。”
“所以我把带头的杀了。其他人跑了就不追。跑不了的就杀。”
“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是见人就杀。现在是能杀就杀,能不杀就不杀。”
陈平安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有人要护了。杀太多人,会结太多仇。结了太多仇,我护不住所有人。”
“所以你学会了权衡。”
“对。”
“负碑剑派三万年来,没有人学会过权衡。”
“所以我不会变成负碑剑仙。”
“……你说得对。你不会变成我。”
陈平安站起身,走进殿堂。
殿堂里,陈铁柱正在教小泥鳅认字。一块木板当黑板,一根木炭当粉笔,上面写着三个字——“陈平安”。
“这个字念陈,”陈铁柱指着第一个字,“这个字念平,这个字念安。”
小泥鳅跟着念:“陈、平、安。”
“对。你平安哥的名字。”
“平安哥的名字为什么要学?”
“因为他是你要护的人。”
小泥鳅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陈平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不想打扰他们。
他转身走到废墟的最高处,坐在一块断墙上,看着夜空。
星星很多,很亮。
“你爷爷说过,”负碑剑仙的声音很轻,“星星是死去的亲人,在天上看着你。”
“你信吗?”
“不信。但我想信。”
陈平安看着天上的星星。
哪一颗是他爹?
哪一颗是他娘?
哪一颗是陈铁衣?
哪一颗是厉天刑?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们在看。
“师父。”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没有人回答。
厉天刑已经死了。
但他的剑还在废墟上,插在石台里,像一座碑。
陈平安从断墙上跳下来,走到石台前,摸了摸剑身。
剑身是凉的。
“师父,血刀盟来了。我杀了他们的元婴期。你的徒弟,没给你丢人。”
风吹过剑身,发出嗡嗡的声音。
像是在说——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