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江北皮革厂门口，轮胎碾过碎石子，咯吱作响。于北从仓库探出头，眯眼打量。车标不认识，但那流线车身和锃亮车漆，一看就不是普通货。他下意识摸口袋里的手机，心想该不会是债主找上门？可老周那边已经宽限了一周，没道理这么快变卦。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踩着高跟鞋的脚。于北愣了一下，这跟他想象中的讨债大哥形象差距有点大。一个女人走出来。三十多岁，短发，一身干练的藏青色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整个人透着我很专业的气场。请问，这里是江北皮革厂吗？女人环顾四周，目光在那块手写的木牌上停留片刻，眉头微皱。于北赶紧迎上去：是是是，这里就是。您是？我是林薇。女人掏出名片递过来，打工人互助会的投资顾问。于北接过名片，上面印着红杉创投合伙人几个烫金大字，差点没拿稳。创投？合伙人？这些词对他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语言。您、您就是昨天给我发私信的那位？于北有点结巴。对，就是我。林薇点头，目光越过于北看向厂房，方便进去聊聊吗？方便方便，太方便了！于北连忙侧身让路，心里却疯狂打鼓。这阵仗，怎么感觉像是来收购的？\*\*于北把林薇带到厂里的会议室——仓库角落用几张办公桌拼起来的临时空间。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世界地图，还是黄鹤当年留下的。条件简陋，您别介意。于北不好意思地挠头。林薇毫不在意，拉开椅子坐下，开门见山：我看过你们的直播，也了解了一下情况。说实话，我很感兴趣。感兴趣？于北一头雾水，我们就是个卖皮具的小作坊，有什么值得您感兴趣的？你们的模式。林薇翻开笔记本，集体经济，人人持股，直播带货，工人自治。这在目前的制造业里，非常罕见。于北听得一愣一愣。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感觉一下子变得高大上了？那个……我们就是觉得，大家一起干，比一个人干强。这就是核心。林薇眼睛一亮，你们无意中摸索出了一种新的商业形态。传统工厂是金字塔结构，老板在顶端，工人在底层。但你们是扁平化的，每个人都是主人。于北眨眨眼，心想这女人说话一套一套的，听着挺唬人，但好像又有点道理。林总，您直说吧，您来找我们，到底想干啥？林薇笑了笑，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我想投资你们。\*\*投资？于北还没反应过来，王二狗就从门外冲进来，手里拎着两个暖水瓶。北哥，刘姐让我送水……王二狗话说到一半，看到林薇，整个人僵在原地，这、这位是？这是林总，来谈合作的。于北介绍道，林总，这是我们物流总监王二狗。物流总监？林薇挑眉，看向王二狗手里那辆破电动车的钥匙，挺接地气的。王二狗脸一红，把暖水瓶往桌上一放，凑到于北耳边小声说：北哥，这女的谁啊？看着像个大领导。投资人。于北压低声音，说是要给咱们投钱。投钱？王二狗眼睛瞪得溜圆，投多少？还没说呢。林薇看着两人交头接耳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我可以出五十万。五十万？！王二狗差点把暖水瓶打翻，声音都劈叉了，北哥！五十万！咱们能买多少辆面包车啊！五十辆！一人开一辆！于北瞪了他一眼：闭嘴。王二狗讪讪退到一边，但眼睛还是直勾勾盯着林薇，仿佛在看一尊财神爷。林总，您这五十万，是想买我们多少股份？于北定了定神。百分之十。林薇说，也就是说，我投五十万，占股百分之十。按照这个价格，你们厂现在的估值是五百万。于北倒吸一口凉气。五百万？他们这破厂子值五百万？他自己都不信。那个……王二狗又凑过来，一脸认真，北哥，估值是啥？能卖钱不？于北：……林薇忍不住笑出声：估值就是理论上你们厂值多少钱。虽然现在值五百万，但以后可能值五千万，五个亿。王二狗掰着手指头算：五千万……那咱们每人能分……他算不清楚了，反正很多对吧？\*\*送走了林薇，于北立刻召集核心团队开会。啥？五十万？！李小花第一个跳起来，北哥，你没开玩笑吧？没开玩笑，人家名片还在我这儿呢。于北把名片拍在桌上。刘姐拿起名片端详一会儿，点头：红杉创投，我听说过，是正规的投资公司。刘姐，这投资靠谱吗？刘姐沉吟片刻：从财务角度，五十万换百分之十的股份，相当于给咱们厂估值五百万。这个估值不算低，但也不算离谱。关键是，投资进来之后，咱们要承担什么义务？林总说，她不参与日常经营，只提供战略指导和资源对接。重大决策还是咱们股东大会说了算。那听起来还不错。刘姐点头，不过，投资协议一定要仔细看，不能有什么对赌条款或者回购条款。对赌？那是啥？于北问。就是赌业绩。刘姐解释，比如签了对赌，说今年必须赚够一百万，没达到的话，可能要赔钱或者把股份赎回来。于北皱眉：这不就是赌博吗？可以这么理解，但风险很大。那坚决不能签。于北拍板，咱们稳扎稳打，不赌。李小花举手：北哥，我有个担心。说。这投资人进来后，会不会把咱们这些老人都踢出局啊？李小花咬着嘴唇，我听说有些投资人，进来后就换团队，原来的创始人都被扫地出门。于北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会。林总说了，她不参与日常经营。再说了，咱们这是集体经济，她一个人说了不算。李小花松了口气，但还是有点忐忑。张胖子举手：那啥，北哥，要是钱到账了，能不能先给我换套设备？我那摄像机都用了三年了，拍出来跟马赛克似的。还有我！王二狗举手，能不能给物流部配辆面包车？我现在送快递全靠那辆破电驴，下雨天根本出不了门。陈师傅一直没说话，此时慢悠悠开口：小北，这投资人，信得过吗？陈师傅，您怎么看？陈师傅抽了口旱烟：我干了四十年皮具，见过太多老板。有些老板，开始说得天花乱坠，最后把厂子折腾黄了。你们这什么投资，我不懂，但记住一句话：钱不是白给的，拿了人家的钱，就得听人家的话。于北点头：陈师傅说得对。所以我跟林总说了，三条底线：保证工人权益，不牺牲质量，重大决策必须股东大会同意。陈师傅吐出一口烟：你心里有数就行。\*\*三天后，林薇带着律师和会计师来了。谈判比于北想象的艰难。律师拿出厚厚一叠协议，里面全是专业术语：估值调整、反稀释、优先清算权……这个对赌条款，什么意思？于北指着其中一页。律师推了推眼镜：就是赌业绩。如果今年净利润达不到一百万，你们需要按差额赔偿。于北皱眉：这不就是赌博吗？可以这么理解，但风险可控……风险可控也不行。于北把协议往桌上一放，我们江北皮具，稳扎稳打，不赌。律师脸色不太好看：于总，这是行业惯例，没有这些条款，我们很难向投委会交代。那就算了。于北站起身，这钱我们不拿了。林薇一直坐在旁边没说话，此时突然开口：等等。于北停下脚步。林薇看着于北，眼神复杂：你就这么坚决？对。于北点头，这厂子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八十六个人的。我不能拿大家的血汗钱去赌。林薇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头：好，对赌条款取消。律师惊讶地看着她：林总，这……我相信他们。林薇说，就算没有这些条款，他们也会全力以赴。她顿了顿，看向于北，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情绪：其实，我投资你们，还有一个私人原因。什么原因？我父亲，也是下岗工人。林薇轻声说，二十年前，他所在的厂子倒闭，他失业了。那时候我小，不懂什么叫下岗，只记得他每天早出晚归，到处找工作，晚上回来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于北静静听着。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那时候有多难。林薇继续说，所以当我看到你们的直播，看到你们把下岗工人组织起来，搞什么集体经济，我突然觉得……也许当年我爸他们，也可以有这样一条路。于北恍然大悟：所以您才对我们这种模式感兴趣？对。林薇点头，你们做的，不只是生意，是在给像我父亲那样的人，找一条出路。于北看着林薇，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女人，心里也藏着柔软的地方。\*\*签约那天，阳光明媚。红杉创投投资五十万元，占股百分之十，不参与日常经营，只提供战略指导和资源对接。协议中没有任何对赌条款，也没有回购条款。这在风投行业，简直是慈善投资。于北在协议上签字，心里还有点不真实感。于北，你就不怕我把你们厂子吞了？林薇突然问。于北抬头笑了笑：林总，您要是想吞，早就吞了，何必跟我们磨这么久？再说了，这厂子吞了也没用，值钱的是这些人，不是这些机器。林薇愣了一下，随即大笑：好，说得好！我果然没看错人。签完字，五十万资金很快到账。于北看着银行账户里那一串数字，有种做梦的感觉。北哥！咱们有钱了！王二狗兴奋得手舞足蹈，可以买面包车了！可以给工人们涨工资了！涨工资先不急。于北说，这钱得用在刀刃上。刘姐，你做个预算。好。刘姐点头，一部分扩大生产，一部分品牌推广，再留一部分做流动资金。就在这时，厂门口传来一阵喧哗。于北！你给我出来！众人回头，只见金辉带着几个工人站在门口，一脸不善。金老板？于北皱眉，你来干什么？金辉冷笑：听说你们拿到投资了？五十万？他嗤笑一声，就你们这破厂子，值五十万？我看那投资人眼睛瞎了吧？王二狗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被于北拦住。金老板，您有事说事，没事请回。于北淡淡地说。我有事！金辉大声说，你们江北皮革厂欠我们金辉皮业的货款，今天必须结清！于北愣了一下：我们什么时候欠你货款？上次那批原料！金辉耍赖，说好的货到付款，你们到现在还没给钱！刘姐站出来：金老板，那批原料是你硬塞给我们的，我们根本没要。而且，我们已经把钱退回去了。我不管！金辉撒泼，今天不给钱，我就不走了！林薇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她走到于北身边，低声问：这人谁啊？竞争对手，一直看我们不顺眼。于北无奈地说。林薇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她走到于北身边，低声问：这人谁啊？竞争对手，一直看我们不顺眼。于北无奈地说。林薇点点头，突然开口：金老板是吧？我是红杉创投的林薇。金辉愣了一下，上下打量林薇：你谁啊？我刚投了他们五十万。林薇淡淡地说，顺便查了一下金辉皮业的背景。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去年欠了供应商四十万货款，被起诉了三次，今年还有两笔银行贷款逾期。金老板，您这财务状况，不太乐观啊。金辉脸色瞬间变了。这些事他以为没人知道，怎么这女人一清二楚？你、你胡说什么？金辉声音都虚了。林薇笑了笑，拿出手机晃了晃：工商信息、诉讼记录、征信报告，都是公开的。金老板，您说，如果我把这些信息发给您的债主们，他们会怎么想？金辉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你们给我等着！说完，灰溜溜地走了。王二狗在后面喊：金老板，慢走啊！下次再来玩！众人哄堂大笑。于北看向林薇，苦笑道：林总，您这是……帮你省点麻烦。林薇收起支票本，这种人，就得用实力说话。于北点点头，心里对这位投资人又多了几分敬意。\*\*众人散去后，于北一个人坐在仓库里，看着那台老旧的缝纫机发呆。几个月前，他还是个几千粉的小主播，连房租都交不起。现在，他竟然拿到了五十万的投资，厂子估值五百万。这一切，就像是做梦一样。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缝纫机的机身。冰凉的金属触感告诉他，这不是梦。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于北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阴沉的声音：于北是吧？我是黄鹤。于北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