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巷子时,阳光落了一身。
陆小雨走在最前面,左手拉着父亲,右手攥着陆沉的衣角。缺了门牙,红头绳,吸管攥在手里。她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认陆沉还在。
“哥。”
“嗯。”
“你不会又不见了吧。”
“不会。”
她点点头,转回去继续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爸。”
“嗯。”
“你不会又不见了吧。”
父亲的手收紧了一下。“不会。”
她点点头,又走了几步,又回头。这次没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两个人都在,然后继续走。
街道上的人多了起来。红色文字消失后,躲在家里的人陆续走出来。有人蹲在门口抽烟,有人抱着孩子晒太阳,有人在打电话,声音很大,说没事了没事了。没人知道规则怪谈为什么降临,也没人知道它为什么结束。他们只知道又可以出门了,又可以说话了,又可以继续活着了。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推着车从巷子口经过。陆小雨的目光被拽过去,脚步慢了。
父亲停下来。“想吃?”
她摇头。摇完又点头。
父亲买了一串。陆小雨接过去,咬了一口,糖壳碎在缺了门牙的位置。她咧嘴笑了。糖渣粘在嘴角。
陆沉看着她。他记得这个笑。同化进度百分之百时,他失去了所有关于她的记忆。但规则改写之后,那些记忆回来了。不是从脑子里回来的,是从规则里回来的。规则记得每一个被它复制过的人,记得每一个等在家里的人,记得每一个答应过三点回来的人。他成为规则的一部分,所以他也记得了。
他记得她三岁时第一次吃糖葫芦,酸得皱眉。记得她五岁时摔掉门牙,满嘴血,没哭,问爸什么时候回来带她补牙。记得她七岁时在日历上每天画一个圈,数爸还有几天回来。日历画满了,爸没回来。记得她八岁时攥着他的衣角问,爸是不是也把我忘了。
他都记得了。
“哥,你吃。”陆小雨把糖葫芦举高。
陆沉咬了一颗。酸的。酸得他皱眉。陆小雨笑起来,缺了门牙的笑声很响。
江小鱼走在后面,嘴里咬着新的吸管。江小舟走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杯豆浆,吸管已经插好了。
“姐,你为什么老是咬吸管。”
“习惯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江小鱼没回答。她咬吸管的习惯是从三年前开始的。江小舟变成容器那天,她买了一根吸管,咬了一整天。咬穿了就换一根。三年咬穿了不知道多少根。现在江小舟回来了,她还在咬。
“戒不掉了。”她说。
江小舟把豆浆递过来。“那你喝一口,别光咬。”
江小鱼接过去喝了一口。豆浆是甜的。
零零四走在最后面。他的女儿叫小满,背着小书包,校服袖子上沾着颜料。四点二十三分放学,她每天那个时间到家。变成钟之后,那只钟永远停在四点二十三分。现在钟没了,她回来了。
“爸,我今天美术课画的画老师表扬了。”
“画的什么。”
“咱们家。你,我,还有墙上那些钟。”
零零四的脚步停了一下。“钟画了几只。”
“一只。停在四点半的那只。”
“为什么画那只。”
“因为那只最漂亮。”小满说,“上面的花纹像裂纹。”
零零四没说话。他手腕上的淡金色纹路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那是陈伯分给他的裂纹。不是篡改者血脉,是一份债务,用余生为篡改者守住安全屋的债务。现在债务还完了。陈伯死了,零零三继承了零零一的编号,修改了第零条,所有容器都放出来了。他的女儿也回来了。他不用再修钟了。
“爸,以后你还修钟吗。”
“不修了。”
“那咱们家的钟表铺还开吗。”
零零四想了想。“开。但只修走得动的钟。”
小满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钟表铺到了。零零四推开门,屋里全是钟。墙上,桌上,地上,到处都是。每一只都在走,时间不一样。有的正着走,有的倒着走。零零四走进去,把一只停了的钟从墙上取下来,上了发条,指针开始走动。
“这只走得动。”他说。
他把钟挂回去。然后走到工作台前坐下,拿起螺丝刀,开始拆一只怀表。手指很稳。和陈伯一样。
江小舟站在门口没进去。“姐,咱们回家吗。”
江小鱼咬着吸管。“回。”
她看向陆沉。“你呢。”
陆沉低头看着陆小雨。她还在吃糖葫芦,糖渣粘在嘴角,缺了门牙。
“回家。”
陆小雨抬起头。“哥,咱们家还在吗。”
“在。”
“三年没住人了,会不会很脏。”
“打扫一下就干净了。”
“那谁打扫。”
“我。”
“爸也一起。”
父亲点头。“一起。”
陆小雨笑了。她把最后一颗糖葫芦咬下来,嚼得嘎嘣响。
家在三公里外。一栋老式居民楼,六楼,没电梯。陆小雨爬楼时数台阶,一级一级地数。数到六十三级时到了。
门口的对联还贴着三年前的。福字褪成了白色。父亲掏钥匙,手在抖。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屋里有灰尘的味道。沙发,茶几,电视机,和零零二记忆切片里一模一样。墙上挂着一只钟,停了。停在两点五十九分。
陆小雨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她看着那只钟。
“爸,这只钟走不动了。”
父亲走过去,把钟取下来,上发条。拧了几圈,秒针不动。再拧几圈,还是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