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北城下了一场小雨。
陆沉站在超市二楼窗前往外看。雨里的北城行道树还在开花，白色的花瓣被雨打落，铺了一地。但枝头上新的花苞同时冒出来。赵北说得对，这些树开了谢、谢了开，一个月开了三次。
“它们在消耗什么。”零零四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杯茶。“树不会无缘无故反复开花。开花需要养分。北城的树一个月开三次，养分从哪里来。”
陆沉看着雨里的树。树干上冒出的小芽苞不是绿色，是极淡的金色。和南城芽苞最初的颜色一样。南城的芽苞被他用手摸过之后变成了米白色，北城的芽苞没有人摸，保持着最原始的状态——规则核心碎片的本色。
“北城的树吸收了核心碎片。”他说。“南城的核心碎了，碎片被全城的树分食。但小雨摸过之后核心碎片的活性降低了，只够开一季花。北城的树没有人摸，核心碎片保持活性，它们可以反复开花。”
“反复开花之后呢。”
陆沉没回答。核心碎片的活性不会永远持续。反复开花是在快速消耗碎片的力量。等力量耗尽，花就不再开了。这些树把零零二留在北城的力量提前支取，开成一次又一次花海。很美。但花期会短。
陆小雨从床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走到窗边。“哥，树在开花。”
“嗯。”
“它们在用妈留下的力量开花。”
“嗯。”
她看着雨里的白花。“妈知道吗。”
树洞里的影子每天三点动一下。她一定知道。北城的树把她留下的力量开成了花，满城的花，一次又一次。她没阻止。她愿意。
“妈愿意。”陆小雨说。“她以前说过，花开了她就看到了。北城的花开得越多，她看到得越多。她想看花。”
她下楼走进雨里。赵南在后面喊她打伞，她没回头。走到最近那棵行道树下，把手贴在湿漉漉的树干上。树干上正在冒出来的淡金色芽苞在她手掌下变成米白色。她一棵一棵摸过去，整条街的行道树，芽苞从淡金色变成米白色。
“不用反复开了。”她一边摸一边说。“开一次就够了。开太多累。妈看着也累。她每天三点动一下已经很累了。”
她从街头摸到街尾。雨停了。被她摸过的树芽苞全部变成米白色，不再反复冒新花苞。枝头上已有的花还在开着，但不会再谢了开、开了谢。这一季花开完，它们会像南城的树一样长出绿叶，变回普通的树。
赵北站在街角看着她。“小雨，你让它们停了。”
“嗯。妈想看花，但不用看那么多。满城开一次就够了。剩下的力气留着。”
“留着干什么。”
陆小雨看着树洞的方向。“留着让妈的影子淡得慢一点。花开得越多，妈的影子越淡。北城的人喜欢花，但我要妈。”
她走回中心广场。树洞里的影子穿着补丁衣服坐在那里，闹钟滴答滴答走着。影子比昨天又淡了一点点。肉眼几乎分辨不出，但她看出来了。
“妈，我把树摸了一遍。它们不会再反复开花了。你省点力气。”
影子动了一下。伸出手，很小很小的手，贴在她脸颊上。触感比昨天凉了一点点。
陆小雨没哭。她把新衣服从包里拿出来，盖在影子膝盖上。“北城的花织的衣服，你晚上冷的时候盖。”
影子把新衣服叠好，垫在闹钟下面。闹钟放在新衣服上，滴答声变柔了。
那天下午北城出了太阳。全城的人发现行道树不再反复冒新花苞了。枝头上已有的花开得安安静静，不再拼命谢了开开了谢。有人在树下放了一瓶矿泉水，有人在树根旁压了一张字条。字条上写着谢谢。
不知道谢谁。
陆小雨坐在树洞边，把赵北扎的糖葫芦一颗一颗咬下来。草莓的。糖壳碎在缺了门牙的位置。她把最大的一颗留在签子上，插在树洞口的泥土里。
“妈，草莓的。赵叔叔扎的。比爸扎的甜一点。爸扎的也好吃。等你出来，两家都尝尝。评评谁扎的好。”
影子动了一下。像在笑。
晚上，赵南超市二楼。陆小雨趴在桌上给父亲写信。字很大，一笔一划。
“爸：北城的花还开着。妈的新衣服是花织的，她没穿，给我了。她穿我缝的旧衣服，补丁摞补丁那件。她瘦了，影子比上次来淡了一点。我摸过全城的树，让它们别再反复开花了。妈省点力气影子就淡得慢一点。你一个人在家记得吃饭。墙上的钟别上发条了，让它停着。停在妈走的时间挺好。小雨。”
她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信封上写着南城家里的地址。
赵南明天帮她寄。
窗外的北城在夜色里安静下来。行道树顶着满枝白花站在月光里，不再拼命开谢。零零二的力气省下来了。影子淡得慢一点。等小雨下次来，她还能伸出手贴她的脸。
陆小雨躺在靠窗的床上，包放在枕头边。灰色球体攥在手里，金叶子米白叶子赵北的信，全部在包里。新衣服垫在北城树洞的闹钟下面。
她闭上眼睛。“妈。晚安。”
树洞里的影子在南城的方向微微发光。闹钟滴答滴答走向下一个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