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走了大半天。
晨雾还未完全散尽，黏腻的水汽裹着山间草木的清冽气息，缠在韩长青的衣摆上。天元峰的石阶早已被岁月磨得温润，每一级都刻着宗门弟子常年往返的痕迹，可此刻他脚下的每一步，都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筑基初阶的修为，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与一年前的凝气期彻底隔开——不再是仅凭肉身攀爬的吃力，也不是凝气时那种微弱灵气支撑的踉跄，而是内息流转间，足底生风的稳当。
天元峰山脚处，一条宽阔的官道豁然展开，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来往车马碾出深深的辙印，与峰内清幽的竹影松涛截然不同。官道上商旅络绎，挑着货担的脚夫哼着乡野小调，腰间挂着的铜铃叮当作响；身着劲装的修士御剑掠过天际，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流光，引得路边孩童驻足惊呼；还有挎着布袋的散修，边走边打量着两旁的摊位，指尖捻着几枚下品灵石，讨价还价间，满是人间烟火的喧嚣。
韩长青站在山脚的老槐树下，抬手拂去肩上的草屑，目光落在那条人来人往的官道上。时隔一年多，重新踏足世俗世界，陌生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早已习惯了天元峰的晨钟暮鼓，习惯了宗门内只有灵气流转的静谧，可此刻耳边的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却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他尘封许久的、关于凡尘的记忆。
但这份陌生里，又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亲切。
他转身走向路旁的一家客栈，门帘上绣着的“迎客松”图案已经有些褪色，布面上的针脚却依旧细密。客栈老板是个面色红润的中年汉子，见他进门，立刻笑着迎上来：“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看模样，该是刚下山的修士吧？”
韩长青微微颔首，声音带着筑基修士特有的沉稳：“打尖，一碗热面即可。”
“好嘞！”老板应了一声，转身钻进后厨，不多时，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碗底卧着两颗油光锃亮的荷包蛋，葱花与香菜的香气混着面汤的醇厚，瞬间弥漫开来。
韩长青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筷子挑起面条，慢慢往嘴里送。他吃得不急不缓，目光却不自觉地扫过周围的食客。邻桌是两个挑着盐货的商贩，正唾沫横飞地谈论着东海的近况；斜对面的桌前，一位白发老道端着茶杯，偶尔与身边的弟子低语几句，神识扫过，竟是位金丹期的修士；还有几个身着粗布衣裳的村民，围在一起说着村里的新鲜事，偶尔夹杂着几句对妖族的抱怨。
“你们听说了吗？东海那边最近不太平！”一个商贩压低了声音，却依旧难掩语气里的慌张，“前阵子，三个沿海小镇被妖族洗劫了，全是些长着尖牙的水妖，见东西就抢，见人就追，镇里的百姓没办法，只能举家往内陆逃，现在海边都快成空城了！”
“东海妖族算什么，北荒那边才叫乱！”另一个商贩接过话头，手里的筷子敲着碗沿，“听说有支蛮族最近异军突起，个个都练过邪功，刀枪不入，频繁骚扰中州边境，上个月还攻破了两个边镇，杀了不少守军呢！”
“南疆的蛊毒才可怕！”旁边一个村民插了句嘴，脸色发白，“我有个亲戚在南疆做生意，说最近一种新型蛊毒在扩散，中了的人浑身长疮，不出三日就没气了，已经波及了好几个州县，官府都在贴告示，让百姓小心呢！”
韩长青听着这些议论，手中的筷子顿了顿。这些消息，是他在天元峰从未听闻的。宗门深处，弟子们潜心修炼，外界的动荡似乎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只留下典籍里寥寥数语的记载。可此刻，听着身边凡人与散修的谈论，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外面的世界从未平静过，动荡的阴影早已笼罩了九州大地。
一碗面吃完，韩长青结了账。走出客栈，阳光洒在官道上，映得青石板泛着暖光。他背上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行囊里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几瓶丹药和一柄普通的青钢剑，迈步朝着苍云县的方向走去。
从天元宗到苍云县，普通修士步行需要三天时间。但韩长青已是筑基初阶，内息在经脉中流转自如，运转轻功时，脚下的步伐轻盈而迅捷，比凝气期时快了将近一倍。按照他的估算，两天便可抵达苍云县。
但他并没有急着赶路。
筑基修士的神识，在修炼状态下可覆盖约十丈范围。这十丈的感知范围，像是为他打开了另一扇窗。行走在官道旁的林间小道上，他一边稳步前行，一边任由神识缓缓扩散，感知着周围的一切——脚下的泥土里，草根在悄悄萌发；路旁的灌木丛中，几只蝉虫在枝叶间蛰伏；远处的山涧里，溪水叮咚流淌，撞击着岩石，溅起细碎的水花。
植被的分布也逃不过他的神识。向阳的山坡上，长着成片的野菊，金黄的花瓣迎着阳光舒展；背阴的山谷里，蕨类植物郁郁葱葱，叶片上还挂着清晨的露珠；偶尔还能看到几株罕见的灵草，叶片泛着淡青色的光泽，正是修士们炼制丹药的辅料。他的神识轻轻扫过，便将这些灵草的位置、品种一一记在心里，若是遇到急需的灵草，便停下脚步，小心翼翼地采摘几株，收入储物戒指。
灵气的走向更是如此。山间的灵气浓度不均，靠近灵泉的地方，灵气浓郁得几乎化为实质，萦绕在草木之间；远离灵脉的区域，灵气则变得稀薄，与外界相差无几。韩长青一边走，一边感受着灵气的流动，神识如同一张细密的网，将周围的灵气脉络勾勒得清清楚楚。这不仅是筑基修士的本能，更是他多年修炼养成的习惯——在他看来，行路亦是修炼，感知天地，便是悟道的第一步。
第二天中午，日头正盛，林间的蝉鸣此起彼伏。韩长青找了一处树荫下的青石，坐下休息片刻，喝了一口水，正准备继续赶路，神识却偶然触及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
那气息微弱而熟悉，带着一丝淡淡的金系灵气波动，却又夹杂着痛苦与虚弱。
韩长青猛地睁开眼，神识瞬间扩散开来，朝着气息传来的方向探去。约五丈外的山林深处，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被撞得歪歪扭扭，一只通体灰白的野兽蜷缩在那里，四肢抽搐，气息奄奄。
那是一只银纹狸。
韩长青站起身，缓步走了过去。银纹狸是一种低阶灵兽，成年后体型与普通家猫相仿，通体灰白，皮毛上点缀着细密的银色纹路，故而得名。它们性情温顺，毫无攻击性，以山间的灵草为食，是许多低阶修士喜爱的灵兽伴侣。更重要的是，银纹狸的皮毛中含有微量的金系灵气，对金属制品有着天然的亲和力，若是制器师得到，可辅助炼制金属类法器，虽效果微弱，却也颇为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