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记忆抵押
1
表格填到第三行,沈时的笔停住了。
“记忆抵押额度”五个字印在泛黄的纸上,下面是一个空白的横线,等着他填上一个数字。
他抬起头。白阿姨还在织毛衣,鹅黄色的毛线在她指尖翻飞,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像秋虫在草丛里低语。
“我不知道该填多少。”他说。
“那就填你能承受的。”白阿姨头也没抬。
“我怎么知道我能承受多少?”
白阿姨终于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把毛衣针搁在桌上。她抬起头看着沈时,目光不像在看一个新人,更像是在端详一件老物件——那种眼神,像是在辨认什么。
“你今年多大?”
“二十四。”
“大学毕业?”
“嗯。”
“有女朋友吗?”
沈时愣了一下:“没有。”
“父母呢?”
“都在。”
“关系好吗?”
“……还行吧。”
白阿姨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毛衣针,但没再织。她把它当作一支笔,在空气中轻轻点了两下,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二十四岁,单身,父母健在,关系普通,”她说,“你现在的记忆里,真正重要的东西不多。”
这句话有点刺耳,但沈时无法反驳。
白阿姨继续说:“你记得你妈做的拿手菜是什么吗?”
“红烧排骨。”
“你最后一次吃是什么时候?”
沈时想了想:“今年过年。”
“记得那个味道吗?”
“……记得。”
“好。”白阿姨把手里的毛线扯出一截,“现在,如果让你用一个数字来衡量这段记忆对你有多重要——从一到十,一到十之间,你选几?”
沈时犹豫了一下:“七。”
“那你就填七。当然,不是这么简单的换算,但意思差不多。”白阿姨把毛线又绕了一圈,“你未来完成任务,会获得记忆份额。这些份额可以兑换成新的记忆——比如你从来没去过巴黎,但你可以兑换一段‘在巴黎街头喝咖啡’的记忆。也可以用来赎回你抵押出去的旧记忆。明白了吗?”
“所以记忆是可以……交易的?”
“可以转移,可以复制,可以销毁,可以伪造。”白阿姨的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单,“黑市上什么都有。初恋的记忆最贵,因为买的人最多——那些从来没谈过恋爱的人,特别想体验一下什么叫‘心动’。其次是濒死体验,有人花大价钱买,因为想感受一下活着是什么感觉。最便宜的是……你知道是什么吗?”
沈时摇了摇头。
“上班通勤的记忆,”白阿姨说,“供过于求。”
沈时不知道该笑还是不该笑。
他低下头,在表格第三行的横线上写了一个数字:50。
他不知道自己写了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填太少显得太轻率,也不想填太多显得太自以为是。五十,一个中间的数字,一个安全的数字,一个不用思考的数字。
就像他过去二十四年人生中的大部分选择一样。
白阿姨看了一眼他填的数字,什么也没说。
“拿着。”
沈时接过来。怀表的表面没有指针,只有一圈密密麻麻的刻度,像温度计一样,有一个银色的液柱停在某个位置。
“这是你的记忆余额表。”白阿姨说,“液柱越高,你拥有的记忆越多。现在上面显示的……我看看。”
她凑过来看了一眼。
“五十二。你填了五十,但初始还有两点——算是新人的入职礼包。”
沈时盯着那个银色的液柱。它停在五十二的位置,在怀表上大概占了四分之一的高度。
“满格是多少?”
“理论上是两百。”白阿姨说,“但没人到过两百。我刚来的时候测过,一百六出头。现在嘛……”
她没说现在是多少。
沈时没追问。他把怀表揣进口袋,沉甸甸的,贴着大腿,像一个随时会响的定时炸弹。
“你的办公桌在走廊尽头左手边,”白阿姨重新拿起毛衣针,“右手边是陆时光的。别动他桌上的东西。”
“陆时光是谁?”
“你的搭档。”
“搭档?”
“嗯,一个老人带一个新人,这是规矩。”白阿姨已经开始织下一针了,“他比你早来几年,经验丰富,你有什么不懂的问他就行。不过——”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不过他这个人吧,不太好相处。你多担待。”
2
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两边是深色的木质门板,每扇门上都钉着一个铜牌,刻着不同的字。沈时路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档案室、证物间、时光分析科、漩涡应对组……每一扇门都关着,听不到里面的任何声音。
走廊尽头左手边,铜牌上刻着:调查员沈时。
他愣了一下。
他的名字已经刻上去了。在他本人还没决定要不要干满三十天之前,在他还没填完表格之前,在他还不知道这个组织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他的名字已经刻好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铜牌。冰凉的,有凹凸的质感,不是贴纸,不是临时打印的标签。是实实在在的、刻进去的金属字。
他推开门。
办公室不大,大概十平米,比他的出租屋还小。两张桌子面对面摆着,靠窗的那张堆满了文件、照片和空咖啡杯,靠墙的那张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笔筒和一盏台灯。
干净的桌上放着一张纸条:
“新来的:桌上的东西别动。相机的说明书在抽屉里。明天早上八点,别迟到。——陆”
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写得很大,像是不放心对方会看清,所以故意放大了几号。
沈时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又翻回来,盯着那个“陆”字看了两秒。
连名字都懒得写全。
他拉开抽屉,里面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印着《时光相机使用指南(新人版)》。他随手翻开第一页:
“恭喜您成为时光相机使用者。请记住以下三条铁律:
一、每日使用次数上限为三次。超过此限制,相机将自动锁死,解锁需向分局提交书面申请,审批周期为十五个工作日。
二、每次使用相机,您将永久失去一段随机记忆。该记忆不可追溯、不可恢复、不可交易。
三、相机拍摄的内容,不得向非管理局人员透露。违反者将面临记忆清零处分。”
沈时盯着“永久失去”四个字,看了很久。
“永久”这个词,在他过去的二十四年人生中,用得最多的是“永久删除”——回收站清空、聊天记录删除、前女友的号码拉黑。那些“永久”都是假的,因为真正重要的东西,你根本舍不得点删除。
而现在,有人告诉他,他每按一次快门,就会真的、彻底地、永永远远地失去一段记忆。
可能是今天早上吃了什么。可能是大学室友的名字。可能是妈妈的声音。
他合上指南,把它塞回抽屉,关上了。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今天还没吃晚饭。
3
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五分,沈时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摆着一杯便利店的咖啡和两个饭团。
他昨晚没回出租屋。
准确地说,他试过了。他走出那栋看起来像居民楼的建筑,沿着街道走了四十分钟,发现自己完全找不到回出租屋的路。不是迷路,而是整条街、整个街区、整个城市都变得陌生了——他明明在这座城市读了四年大学,住了四年,但那个晚上,他站在一条熟悉的马路上,却想不起自己住的小区叫什么名字。
最后他在办公室的椅子上凑合了一夜。